东京时间上午九点,天气晴。
某市中心写字楼第二十八层,一名正装女子正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。
安静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。
“刷刷刷——”
签字笔的声音烙印在空气里,不时伴有一阵繁密的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熟悉的的复印纸,熟悉的电子屏幕,正装女子抬起头望向宽广的落地窗外——
啊,对了,还有熟悉的在街道商贸大厦玻璃上反射过来的刺眼的光污染。、
一切都太过熟悉,二十八岁的惠子对这一切都太过熟悉。
熟悉到不曾恍惚,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,身体就自己按照十年来惯常的习惯,起床,吃饭,上班,处理公司的要务。
好像很忙,但又有种很淡然无味的闲。有点想不起自己生命中拥有一个特别的人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了。
惠子低下头,写字笔和键盘又工作起来。
“刷刷刷.......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“喂,您好,我是秋织惠子,请问有什么事。”
“莫,真是的......惠子,我打的是你私人电话,怎么还是公事公办得跟你爸爸一样......”
惠子提了一下手机,这才意识到这是妈妈打来的电话。
“妈妈,什么事?”
“呐,惠子,这周妈妈要去你凉速阿姨那里,你小时候见过她家儿子的,现在在大学里当教授.......惠子这周回来一次吧?”
“.......”惠子沉默半晌,最终还是一如既往地向妈妈回答:“妈妈,我现在一个人很好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可是惠子......妈妈不愁你找不到伴侣,只是你好像还喜欢那一位不存在的人,妈妈很担心你........这样你会过得很苦呀惠子。”
惠子刚要说出来的安抚妈妈的话,被压在了口中,妈妈对于她的心思太了解不过了,那些婉言劝诫拉不回惠子的心,但是她明白惠子也同样体谅父母的心。
爸爸妈妈都很理解她,所以也很心疼她,只是难以说出口,到头来,还是在指望惠子有一天回心转意,在现实中收获幸福的。
拉下脸去找好人家组织相亲,已经是惠子爸爸妈妈最坚决的挽回了。
但是他们也尊重惠子想不想去的意愿,惠子也不是愿意次次都负了父母心意的人,就当做是人情来往,联系商业伙伴了。
尽管她这么想,但是心中的难受一点也不减。
“.......嗯,妈妈,我知道了。”
惠子挂断了电话,陷入了长久的放空状态。
直到——
“扣扣。”
助理三浦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,她是来送文件的。
“社长,您下午还有一个有关开发箱根温泉的决议会议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三浦离开办公室,办公室又只剩惠子一人。
惠子想拨通合子的电话,但她知道这个点合子还没起床。
于是通讯录里只剩下一些生命中不太相关的人,惠子不太适合闯入别人的生活,也不习惯别人打扰她。
她一贯喜欢清静,就像上学时一个人呆在天台的温室花园里。
是幼稚的模仿那个人还是真的喜欢呆在那里,惠子早已经搞不清了。
惠子拿起桌上助理送来的会议资料,开始翻看。
箱根温泉是全世界有名的,老牌势力根深蒂固,想要做这个项目必然需要雄厚的资金和剑走偏锋的经营套路。
然而这个可能性是很小的......
惠子盯着温泉的图片出神,热腾腾的水汽也许使人更放松一点。
惠子果断地拨了个电话给助理三浦:“下午那个会议推迟.......不,取消,我今天下午亲自去箱根实地考察。”
惠子听到电话那头的三浦似乎很吃惊,又再确认了一遍。
惠子久违地露出笑容,语气却不容置疑:“我已经做好决定了。”
电话挂断,惠子急匆匆地赶回公寓换了身衣服,带了两件轻便的行李就来到了电车站。
电车的上去的人一开始很多,不过渐渐地,开始变少了。
惠子站在人群中间,并没有急着上去,而是好像在等一班心仪的电车。
一开始有人不时注意到惠子的等待——因为惠子确实是个美人。
不过渐渐地,没有人注意到惠子的等待。
惠子感到奇怪。
不过电车刚好停在她的面前,惠子心中一亮,这列电车好像正在呼唤她。
惠子没有再想,上了电车。
这列电车开的很快,惠子没过一会儿就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门很远了。
这种感觉突如其来,又似曾相识。
惠子张望着车厢,乘客都很安静,是静谧的下午了。
惠子也闭上眼睛,等待梦境的来临。
惠子很快睡着了,不过没有做梦。
此时是东京时间下午三点。天气晴。
惠子慵懒地拉开窗帘,清新的景色撞入了惠子眼中。
透过玻璃,大片大片的绿色的田埂拼接成柔和的布绸,却有紧紧地缝合在地皮上,草叶遥看卷起了些尘土。
电车开的很慢。
它渡过了田地,进入了坡道,大朵大朵的紫阳花盛放着。团簇的花球呈现出热烈明媚的紫、白、红三色,然而又矜持地露出侧颜,三五团凑在一起细细地议论着风语。
这短暂的会面随着电车远去了,入目是一线蔚蓝的海。
明明隔了很远的,又仿佛那么近。
正如山岛由纪夫所描述的那样,到处是玫瑰枝般布满荆棘的波浪的蒺藜。
瑰丽地隐入阴影,有些蓝和紫映入水中。
飘荡起的海船的影子像是海上拖裾而行的贵妇人。
这里与京都太不一样了。
有种幻境似的美笼罩在这里。
电车在钢轨上滑行,那忽落的空旷轨道摩擦所带起的风声,像吹着什么箫声戛然而止。
惠子下了电车,沿着策划上标注的路线来到了一所座落在半山腰的温泉道馆。
道馆四下无人,石阶坎坎,越往里走越僻静,草木还透着肃静。
惠子想这也许是有人打扫的,石阶颇为干净。
惠子拾级而上,望着刻着“泉”字的黑檀木牌匾半晌,才推门而进。
入门是宅院,回廊,左右两侧木墙面各挂着一袭重布帘,瓦檐下还挂着干花所制的流苏。
流苏在摇晃。
惠子竟然有所感,并没有立刻去找主事入住厢房,而是沿着风吹来的一侧回廊走去,绕进回廊尽头,有一扇半掩的门。
里面是一方园景,构造和前院相似,屋檐下是的长廊。
长廊上好似有什么人坐在木地板上。
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的浴衣的背影,宽大的袖摆被撩到手肘出,露出一段干净修长的手臂,撑在膝上的画板上,低着头专注地创作着什么。
惠子盯着那人秀丽略带蜷曲的蓝发,那色彩过于秾艳深邃,让惠子愣愣地出神。
惠子的视线从头发落到那人苍白的略微伏弯的脖颈里。
“啪嗒——”
是一朵山茶花从延伸到廊檐的枝干垂落到地板上的声音。
柔软又沉闷的声音传入到两人的耳朵里。
惠子胸膛一震,望着那人逐渐直起来的脊背。
他转过头来了。
敏感的神经在那奇异的山花香中触碰。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中清晰可见了。
那张干净出尘的面孔,带着艳丽的神采,忽然清晰可见了。
惠子屏住了呼吸,忽然有些慌乱和茫然,正如失去他的时候一样,对他的出现也感到无所适从。
寻觅了很久,不经意就出现在眼前,仿佛神迹一般。
惠子晃了晃神,望着对方平和温柔的眼眸,如同琉璃包裹着海水在波流之中静静地翻滚。惠子慢慢地靠近他。
他的神色在流转,像忽然掩去日光的山体,显现出艳丽到近乎诡谲的美感。
是幻觉吗?
惠子蹲下来,用手指去寻找他的的温度,触摸到他坚硬的颌骨,凝滞不动。不一会儿腿就麻了。
看着惠子颤抖的脚跟,他站起来,又弯下腰,以近乎拥抱的形式把惠子从地上带起来,带到他怀里。
那些触感从惠子手中失落,清淡的竹木气息靠近,惠子才无措地喊了一句:“幸村精市。”
幸村低下了头,伏在惠子耳边,轻轻地道:“惠子,好久不见了。”
好久是多久呢,惠子已经不在乎了。她只在乎现在,她深深地埋进幸村怀里,两只手臂穿过幸村的臂弯,在他背后收紧。
“是真的啊,原来。”
哽咽着,惠子泣不成声。她感到她所抱住的人,,把下巴压在他的发顶上,那双陌生又熟悉的臂膀也紧紧搂住她。
幸村知道惠子等了很久,自己也等了很久,所以这一刻,就用拥抱来洗去等待的心酸。
惠子终于从幸村怀中抬起头,幸村所看见的是一张眼睛哭红了,鼻尖也红了,脸颊因为用力哭泣,也在晶莹的皮肤上蔓延着红潮的脸。这是一张略显狼狈的,湿润的,又无比可爱的脸。
幸村抬起手自然地抚摸着惠子的发顶,忽然地,发丝从手中滑开。幸村略微惊讶地看着惠子从自己怀中挣脱。
“幸幸幸......村。我——”
惠子说不出话来,那一瞬间又好像回到十八岁以前的羞涩角色当中去。
毕竟是自己喜欢多年的人,毕竟这实在真正的现实中第一次见面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拥抱。
惠子吸了吸鼻子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幸村忍不住笑了一下,伸手揽住惠子的腰,上前给了她一个吻。
“?!”
惠子想,初吻也交代出去了......
幸村松开惠子的唇,指腹挠着惠子的脸颊,那样子似乎有些.......涩情。
惠子:“幸村......你”你好像变得不正经了???
惠子想说,但是忽然察觉幸村宽阔的肩膀和比她还高的身量,虽然看上去并不健壮,但实际上惠子在拥抱的时候就觉得很有力了。
幸村看着惠子笑:“会感冒的惠子,我们进去泡个温泉吧。”
我们???这是刚刚面基的情侣该干的事情吗?
惠子看向幸村的眼神带着迷茫,幸村笑意不减:“惠子,别忘了,今年我已经二十八岁了。”
惠子:“!!!”
惠子眨了眨眼,啊,幸村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啊。
他好像在暗示什么......
惠子眼睛本就湿润,这回潮气漫上来就更加迷离浓重了。
东京时间晚上六点。天气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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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最后两人只是各自泡了温泉而已。
在这个夜晚,幸村对惠子说:“惠子,我在这里,我以后也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这里指的不是温泉道馆,而是这个世界。幸村作为世界中的真实的人存在这个世界了。
惠子眼泪又掉下来了:“还好,世界待我不薄。”
幸村和惠子在第二天乘上了回去的电车,幸村告诉惠子自己还有家人和朋友,想带惠子见见。
惠子紧张地抓紧了幸村的手,这是要见家长啦!!!
一颗心怦怦直跳,惠子也告诉幸村之后要去见她父母。哦,对了还有一场相亲等着她呢。
惠子有些幸灾乐祸。
幸村莞尔,他看向电车外面,风景依旧,惠子也一同看去。
然后相视一笑。
这辆电车,正通向他们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