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明参>
东川树司在这个世界里仍是惠子的朋友,只不过,大概在一年前,这位举世闻名的剑道天才出家了。
惠子来到清水寺正是为了拜见他。
她经过寺旁边山道的时候,远远望到寺后,那是清水潭的所在地,也是……现在已经无法进入,被警戒线全面拦住了。
惠子昨天去认领了幸村的尸体,她一点眼泪也不敢掉。
因为幸村,不像溺死的人肿胀难看,他的肌肤因为水的浸泡变得晶莹,鸢尾色的发,精致的容颜,如同富士山顶的雪一样纯净。他好像只是睡着了,而不是死去了。
然而乌紫的嘴唇和没有起伏的胸膛,说明了一切。
惠子把心中几乎控制不住的悲恸压抑起来,面色平静,守在水晶棺旁,人们为幸村令人慌神的死态而讶异,更为这副美人与美人守望的情态而陶醉。
看起来美好的下面,惠子不去想已经蛛网四布的破烂死寂内心。
她得处理好一切,然后来见东川树司,这个半年前在信件里说过“如果对世界感到困惑,半年后就来找我”的人,她来寻求这个世界的答案。
惠子进入小祠,蒲团上坐着的人邀她坐下。
他叫明参。
明参慢慢地沏了一杯茶,送到惠子面前。
惠子不欲喝茶,只打量着明参。
明参带发修行,今日未束发,黑发散落垂地,面白眼润,眉目修长,容色清隽之极,此时面含笑意,举止清雅,谁不称一句俊美清秀。
他抬手再次请惠子喝茶:“秋织,喝吧,或许有你想不到的效果。”
惠子迟疑,还是拾盏,软啜。
惠子向明参:“东川,你往茶里加了什么,似乎有提神的作用。”
不错,东川出家后的法号叫明参,此时笑而不语,禅门的清净多少给了惠子一些安定,不过,这茶确实让人惊讶——它的提神效果似乎让心境也平静下来,让人感到精神舒适。
但这世界上有这样的茶吗?
惠子只问一句,便不多言。她到底是来挖掘真相的。
“东川,不问我来意?”
东川抬眼,“难道不是因为我半年前给你写的信?”
这欠扁的语气,竟然是原来那个东川。
惠子急忙问:“你什么时候到清水寺的?”
东川眼神里透露出质疑,好像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秋织。
“半年前吧。秋织你——变化很大。”
惠子一怔,问:“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?”
这是第二次问了。
东川的回答让惠子失望:“你这半年里经历的可够多,怎么像一个将死之人?”
惠子无言,半晌才道,“明参,我有惑。”
东川听后莞尔一笑,从袖子里捞出一串佛珠细捻。
“问。”
“可解我所惑?”
“可。”
“可明我来意?”
“明。”
惠子垂下眼睛问:“我是真实的吗?”
明参道:“于此界,真,于他界,不定。”
惠子抬眸,目光灼灼:“世界是真实的吗?”
明参答:“于你,真;于他,不定。”
惠子一呆,讷讷道:“他——指幸村吗?”
明参点头。
惠子两腮紧缩,牙齿泛酸,呼吸有些停滞。
“可解?”
明参笑曰:“可解。”
惠子望着明参,明参目光如山溪,清透,也如草木,无神。
“何解?”
明参笑容绽开来,问惠子:“你知道我每日在寺里干什么吗?”
惠子不解,明参自答:“参禅。参沙、参草、参物,参虚实,参生死,禅意透万物,我求解法。”
明参又道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下山去见合子吗?”
惠子凝神:“参解决之法?”
“不错。”明参笑意清朗,只一瞬而过,“我所参之法,在你。”
惠子听明参娓娓道来,神色莫测。
……
二人长谈几个钟头,末了相寂无言。
天色开始闷闷地发黑。
惠子即将离开。
而现在东川又是东川了,他邀请惠子在清水寺留一宿。
惠子看着他说“你还真是残忍......”语意有不忍。
东川不在意,只在前面引路.
直到了房门前,惠子叫住东川。
“东川,你为什么喜欢参禅。”
东川回头,暮色幽深,一袭和服华贵而庄重。
他一手捻着佛珠,一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,如此轻描淡写道“不过是因为禅外无可参罢了。”
这话任谁说出来都显狂妄,只东川给惠子感觉颇为平谈。
事实也如此,除了合子一事,他有什么能放在心上呢。
参禅之由,应了那句“半缘修道半缘君”。
追求极致的天才,百无聊赖的参禅者,都奔着灭亡的道路而去。
时惠明白,东川是东川,明参也是东川,他们一遇上东川合子这个名字,都成了一个人,只为合子着想的一个人。
好友合子遇上这样的人,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呢?惠子无法解答,她望着落下的枫红,感到秋意已经深到了极点,宝相庄严的佛像满目慈悲地注视着这个秋天的最后一点儿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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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清寒,早起竟结了寒霜。
萧条的感觉一夜之间加深了很多,从山间穿过的山溪的寒意已经可以让人骨头哆嗦了。
惠子添了一件外衫才跨过门槛,寺外打水的僧人忽然惊叫起来:“明参禅师溺死在清水潭了!”
这一声惊叫像一把凿子,划日开了秋冬,昭示着,凛冽的冬季已经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