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子有些怜悯这孩子,出身便活在不幸中,即使是在未来,这必将成为他人生上的致命伤痕。
既然遇到了,不妨开导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惠子又问了一遍。
男孩抬头看了看惠子,又看了看幸村。
又低下头说:“我叫弦。”
“弦——你刚刚为什么跑这么急呢?”
惠子顿了一下,似乎想到什么,她看了一眼幸村,他面上很镇定。
惠子转过头看着弦,弦正直直地盯着她。
“听到我说话了吗?”惠子摆摆手。
“嗯。”弦微微偏头,柔顺的头发浮起一股酒臭。
“我在找大姐姐。”
他的声音养扬起来,似乎有些兴奋。
“大姐姐——是指谁?”惠子直起身,望着弦。
弦发亮的眼睛透过头发朝惠子窥视,不错,那是一种别有用意的窥视。
视线一转,弦对上了此时不辨神色的幸村,他看见那双眼睛美极了,但冷漠地让人心底发寒。
他一下子收回了眼睛。
并不是吓得。
男孩垂着头,手也垂着,落在裤子边沿细细摩挲着。
“大姐姐是指我吗?”惠子给了弦一个选择,因为弦总是不说话。
“不是......”男孩的神情很奇特,好像在期待什么。
“弦......”惠子想说什么,幸村止住了。
他侧头示意让他说来话。
惠子默然,败在幸村眼底的微光中,那是极为绚丽的色彩。
是强势的。
“在期待什么呢?”幸村开口问道。
男孩的神色出现了波动。
他动了动脚,鞋底的玻璃渣发出细碎有清脆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被狠狠碾碎了。
“大姐姐......在追我。”
“为什么追你?”
“因为.......因为,她喜欢我的身体。”
“哦?”幸村的语气平稳,没有丝毫摇曳。
“那你认识她吗?”
“.......她经常给我好吃的,带我去她的房间。”
惠子忽然沉下心来。这个男孩,答非所问,并且话语具有引导性。
不过,一般人听到他的后半句话,就会被这句话的内容吸引走注意力。
幸村沉吟片刻,忽然微笑起来。
看起来像是嘲笑男孩,男孩在他的注视下脸颊有些泛红,像是羞于别人的轻视和鄙视。
他窘迫地住了抓裤兜,低低地问道:“为什么......不说话呢?”
幸村笑了笑,语气异常温和:“我只是想说,那个追你的大姐姐已经看到我们了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女人走来的速度并不是很快,因为她是一瘸一拐地走来,腿脚不好。
她走近,刚刚脱口而出:“对不起,这孩子——”
给您添麻烦了这几个字还没说出来,就愣住了。
“秋织小姐,幸村君?”
“你好,黑鸦太太,好久不见了。”
幸村的眼力好,远远地看见了黑鸦太太,只等她走近了才和她打招呼。
“唉,真是太巧了,弦这孩子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?”
她看上去愁容深重,面色较之前憔悴了很多。
“不,没什么。”幸村简短地说,她看出此时黑鸦太太似乎有些着急。
“等等,黑鸦太太,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邻居孩子吗?”
“啊,是的,他就是弦。”
黑鸦太太神色黯然。
“那么您也知道他父亲对他做过些什么吧?”
“最近才知道的,弦的父亲......竟然!竟然,如此......”
“禽兽不如。”幸村帮忙接应道。
“唉——”黑鸦太太叹气,搂住弦的肩膀,很是亲密,像是母亲对待孩子一样,“我应该早点找到他,然后护着他的。”
弦在他怀里显得更加阴郁,一言不发。
“那我带他回去吧,我会争取弦的抚养权,我想收养弦。”
黑鸦太太已经做出决定,面色稍微精神了点,看上去有盼头了。
黑鸦太太拉着弦往回走,惠子突然叫住黑鸦太太:
“等等!”
黑鸦太太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黑鸦——太太,您——”
惠子说不出口,黑鸦太太珍视的这个孩子在抹黑她,如果不是惠子和幸村提前认识黑鸦太太,恐怕也会被弦的表现所误导。
“黑鸦太太。”这回是幸村叫住了她。
“您知道当时推下花盆的人是谁了吗?”
黑鸦太太正侧着脸,妩媚姣好的轮廓在斜晖下洗去了沉重焦虑的阴影,显出明媚的姝色。
她正微笑着,淡淡的神情模糊得像影子一样,只让人知道她很平静,那双眼睛,让惠子二人明白,她其实什么都知道。
她好像不看重这些。知不知道有所谓吗?
“嗯,我知道,谢谢你们。”黑鸦太太向两人道别,隐入视线尽头。
再见了,秋织小姐,幸村君。
——————
幸村和惠子都没有想到,这次道别以后,竟是永别。
——————
此时幸村和惠子正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“幸村,黑鸦太太是知道的吧?那个叫弦的孩子在抹黑她。”
“嗯,她知道。”
“但她对我们只字不提,有什么苦衷吗”
“也许,但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幸村敛下面部的温和,神色有些肃冷。
惠子对幸村的冷淡显得有些失落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回家,但是惠子不想,所以她这样问。
幸村叹了一口气,紧紧拉住惠子说:“往前走走看吧。”
惠子对自己的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小性子感到不高兴,但是在男朋友面前难以控制住。
“别不高兴了,惠子,特别是为了别人。”
幸村说话的时候似乎带了点无奈。
“我知道——我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就是很倔强了,不过黑鸦太太的事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挂在我心头,像什么东西开了道口子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”
幸村突然停下来深深望了惠子一眼。
“惠子,如果有些事会让你感到悲伤,甚至会让你失去对你重要的人,你仍然想要知道吗?”
“如果可以的话,谁会想要知道呢?”惠子认真地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