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之后,无罪之地的人们回想起那座一夜之间消失的院落,无不悚然。
传闻世间有大能者,移山填海都不在话下,但依凭他们浅薄的见识,的确从未听说有人能在连成一片的房屋中精确选中目标,覆掌间化其为尘埃,还不伤及四周无辜一片砖瓦。
这该是多可怖的掌控力。
可以想象庭院的主人回来瞧见后鼻子会气歪成什么模样了。
谢岚意满意地看着废墟上乱窜的魔息,一撩衣摆上了飞舟。
谢瓒换了身干净衣裳,同喻星洲坐在一处,都眼巴巴地看着她,活像两朵向阳的花。
分明有些好笑,谢岚意的唇角却撇着。
两个伤患。
从乾坤袋中取出茶盏,她稳着心态,给谢瓒倒了杯茶。
“表哥,百里牧遥为什么要伤你?”
“那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?”谢瓒温声反问。
“我自有办法,你只管回答便是。哦对,”她摆正留影石,“不介意吧?”
谢瓒摇头:“百里牧遥伪装多年,的确是时候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了。”
“你可还记得万骨凝生花?”他问道。
谢岚意怔然:“我爹的……”
她的父亲,是朝元剑宗看守灵药圃的林怀谦林长老。
父亲生于微末,多年来醉心培植灵药,被剑宗上下视为怪人。阿娘在阴差阳错间与他结为道侣,只那一次,便有了她。
谢家起初并不愿承认他,倒不是瞧不起朝元剑宗的长老,而是更希望谢君慈心无牵挂——道侣与孩子对她而言,始终是修行路上的累赘。
也只有三舅与他交好。
他多年前从古籍中偶然获悉一味灵药,生于万族骨血之中,凝聚天地间最浓郁的生机。虽然记载效用那一页被撕去了,但单看这相当苛刻的生长条件便可以窥见它的神奇。
他致力培育奇花异草,自然有心要令这朵传闻中的奇花现世,好补全古籍的那一页残缺。
他云游多年,才终于在远古战场的遗迹中寻到一朵颤巍巍的花苞,带回朝元剑宗精心栽培,待到花开那日,赠给了谢瓒。
这便是舅舅总说谢家欠他良多的缘由。
明明是他的女儿,却总拦着不给他见;明明是他倾尽心血养成的万骨凝生花,却因谢瓒需要而眼也不眨地送出去。
前世今生,谢岚意都没有留存太多关于父亲的记忆。印象里,那是个迟钝的好好先生,只在灵药上展露出过分的偏执与疯狂。
朝元剑宗上下听令于百里牧遥,纠集天下修士对她与谢家围追截堵之后,他出现过一次。
——来给她送药。
各种各样的药,剧毒的、疗伤的、提升修为的、隐匿气息的……他将毕生所学全都交付。
林怀谦修为不高,在剑宗亦是人微言轻,作为父亲,他唯一能给她的助力便是“活下去”。
托他的福,她苟活了十年。
“那朵花……”谢岚意垂下眼睫,“怎么了?”
“它的疗效很好,”谢瓒抿了抿唇,神色不见喜悦,反倒有些苦涩,“药力圆融,服用之后,从前淤塞的心脉逐渐明畅,冬日里不再畏寒咯血,三餐也能按时吃下,但……”
他卷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口,浅浅结了一层痂的刀痕在他略微使劲下重新渗出血来。
“发现了吗?”谢瓒问道。
“什么?”
迎上谢岚意不解的目光,他笑了笑,用指尖蘸取鲜血点在她的嘴角:“是甜的,对吗?”
殷红液体转瞬渗入唇瓣,口齿间骤然生出奇妙的甜味,却不是发腻的、粘稠的甜,它带着药草的清苦,格外沁脾。
谢岚意只觉经脉中的魔息在刹那间沸腾起来。
堕魔之后,她以魔君的身份进入金印,耗费七个日夜才从浩渺的心法中选择了“幽灭”,不同于前世因为了复仇而渴求强大实力,只要能够提升修为,任何功法都来者不拒,这一世,她有足够的时间讲求细水长流与厚积薄发。
她看重“幽灭”的至静至稳,它也的确遂心,即便是境界突破时,她体内魔息也极为平和。
方才那般叫嚣着要冲出来的失控感……竟只来自一滴血?
谢岚意诧然:“这是?”
“世有千年葵阳草,入药能涨一甲子修为,亦有万年雪灵参,食之能洗经伐髓。林师叔修纂的本草经中,奇花异草不胜枚举,可这些灵药,用一株就少一株,”谢瓒道,“只有万骨凝生花,虽当世仅存,但永不消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谢岚意沉吟,面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它融于你的骨血,让你成为、不,准确些来说,是替代它?”喻星洲蹙眉。
谢瓒苦笑:“是的,自服下它那日起,我就成了修仙界人人眼红的人芝。”
越珍稀的灵药越有刁钻的手段保护自己,譬如说难以处理的毒素,抑或是伴生的灵兽,而万骨凝生花的方法则是利用能在人体中存活的孢子延续自身。
成为孢子寄生的容器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没有古籍指引,谢瓒便稀里糊涂地成了为他人担风险的倒霉蛋。
从他服用后的症状来看,万骨凝生花的疗效多半作用于心脉,而它充沛的灵蕴能摧发古井般的魔息躁动,可见药力强横,但它并不会损伤人体,反倒循序渐进,滋补效果奇佳。
若给资质平庸的修士服用,许是有一飞冲天的可能。
难怪百里牧遥敢贸然对谢家下手。
谢岚意眸色冰冷,翻涌的杀意令飞舟出现了刹那的摇摆。
“半年前,百里牧遥以你的名义传书青州,说仙门大比在即,邀我前往沧澜仙宗观战。信中有你的徽印,前来接我的人是你的小师妹棠溪,所以没有人怀疑。”谢瓒尽量平静地陈述,“父亲不放心,请了两位堂兄随行,但你知道的,百里牧遥很强。飞舟行到半路,他们与谢家家仆尽数身死,我被迫改道,成了他的人芝。”
“棠溪。”谢岚意神情复杂。
小师妹是个奇怪的人,活泼狡黠,熨贴时格外暖心,但可恶起来也尤其烦人。她闯过的祸事不少,从前总有大师姐兜着,没让捅破天去,也不知这一回是不是被百里牧遥哄骗。
无论怎么说,也算一个人证了。
谢岚意看向喻星洲:“如今你还要质疑我杀百里牧遥的动机吗?”
青年的眉头始终紧锁,闻言,他抬起微敛的眉眼,轻声道:“他有罪,但如果只有人证,并不足够定下他的罪名。”
“那还需要什么?”谢岚意抬手覆在留影石上,中断了它的运转。
她冷着脸,对他过分执着的程序正义感到不耐。
可她想要揭发百里牧遥的罪行,令他在推崇他的仙门众人心中彻底身败名裂,无疑要遵守仙门的规则。
若在魔域内,她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杀掉任何一个她认为有罪的人和魔,哪里需要这么麻烦。
她讨厌向任何人证明。
“物证,”喻星洲道,“俗话说捉贼拿赃,要么抓他的现行,要么有他无法抵赖的铁证。”
而今只有谢瓒的一面之词,与光风霁月的朝元剑宗小师叔相较,谁更可信,一目了然。
何况,谢家在谢岚意堕魔之后,已成为仙门警惕的存在,即便要指认百里牧遥,也不能由谢瓒来。
谢岚意咬牙:“表哥不会撒谎,也没有撒谎栽赃他的动机。”
“不能这样想的啊,”喻星洲叹气,“你与玉汝相熟,信任他,其他人却未必。百里牧遥声名在外,关于他不好的传闻,人们总会下意识为他辩驳。仅是一句‘有心人妒忌,撺掇谢家郎君编谎栽赃’,你该如何申辩呢?纵使不在意这一次指认的结果,也该为玉汝的声誉着想。”
谢瓒,字玉汝。
他胎中带病,舅舅便给他起了贱名,以求平安,到及冠取字时,才用“玉汝”二字,希望他如玉石一般经历磨难而光华温润。
那个时候,喻星洲与他已是多年的好友,自然以字相称。
谢瓒扯扯谢岚意气鼓的衣袖,弯唇:“他说得对,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。”
谢岚意不为所动,依旧冷眼瞪他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应该守在无罪之地,等着他再次折磨表哥吗?”
喻星洲无奈地叹气。
漫长的僵持,飞舟终于靠岸,谢岚意拂袖而去。
魔殿的城楼上,望舒半敞着衣襟,血虫噬咬过的伤痕半掩半映,配上精心琢磨过的神情,驻守的魔兵看了都脸红。
但在瞧清飞舟上的人后,那张泫然欲泣的漂亮脸蛋顿时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