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希孟看着蔡楚楚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神色,微微蹙起眉头。
往事如潮水一般在脑海中浮现。
政和三年的大雪纷飞里,他遇见了她,当时她正被一群黑衣人追杀,他看着她满脸泪水,向自己求助的眼神,他于心不忍,带着她躲避黑衣人的追杀,但他只是出于同情心才救她,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,竟会让她对自己产生不可理喻的依恋之情。
今晨马车离开宣和画院的时候,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,那个时候他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,看到她一路跌跌撞撞追逐着自己的马车,但他装作没有听见,悄无声息地将马车帘子放下。他以为只要足够对她决绝,她就会放弃对自己的执念,所以他对她置之不理,视若无睹。但当执棋给蔡璇下药的那一刻,他已经彻底明白,自己要当面和她说清楚!不能再让她伤害璇儿!
王希孟暗暗攥紧了拳头,他定了定心神,正准备张口说话,却听蔡京幽幽道:“说话!”
蔡楚楚闻言身躯一震,她身子微微摇晃起来,险些站立不稳,一旁的入画见状,匆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我让你说话!”
蔡楚楚缓缓抬起头来,注视着蔡京。只见蔡京怒目圆睁,一双眼睛直直逼视着她,像是要喷射出火焰来。
“爹爹,我是来找王希孟的,本来马车从宣和画院驶离的时候我就一路追着大喊,但是无人应答,我就只好擅闯宫门,我怕如果我不抓住这一次机会,我......”
蔡楚楚停顿了一下,看着蔡京的脸色,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说下去!”
“父亲,我......”
“我让你说下去!”
蔡京一声断喝,震骇得屋檐上栖息的鸟儿扑簌簌惊飞。
蔡楚楚缓缓低垂下眼眸,说道:“女儿无话可说。”
蔡京上前一步,伸出右手作势要打蔡楚楚,蔡楚楚闭上眼睛,将头偏向一边。
王希孟轻轻抓住蔡京的手,宽慰道:“大人莫怪,楚楚既是来找我的,我和她说便是,大人稍安勿躁。”
蔡京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无奈道:“你们借一步说话吧,我在车上等你。”
王希孟拱了拱手,示意蔡楚楚和自己来。
等到走出蔡京的视线后,王希孟背对着蔡楚楚冷声道:“找我何事?”
蔡楚楚看着他的背影,散发着冷漠抗拒的气息,她眼眶中情不自禁地蓄满了泪水,期期艾艾道:“我连你转身看我一眼都不配了吗?”
王希孟闻言缓缓转过身来,一字一句道:“蔡楚楚,我喜欢你姐姐蔡璇,这你也是知道的,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。”
蔡楚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脸,重复道:“我?无理取闹?王希孟你怎么这么搞笑?那我问你,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救我?为什么要以命相护?”
王希孟闻言觉得很荒谬,他哂笑道:“在那样的情况下,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一条鲜活的生命,你有活着的权利,不应该被任何人剥夺。即便换成其他人,我都会义无反顾的以命相护!”
蔡楚楚怒视着王希孟,质问道:“我在你心里,难道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?蔡璇又是个什么东西?她口口声声说疼爱我,却抢走了我最爱的你,那她是什么?我看她根本就不是东西!”
“啪!”
王希孟用尽全身力气扬手给了蔡楚楚一耳光,蔡楚楚捂着火辣辣疼的半边脸颊,瞪着王希孟。
王希孟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,逼视着她的双眼,一字一句,语带威胁道:“不管是谁,只要对璇儿不敬,伤害璇儿,我哪怕豁出这条命,也要让那个人收到应有的惩罚!”
说完他转身离去,不再看蔡楚楚。
蔡楚楚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逐渐变得阴狠,她恨恨道:“你不想让我伤害她,我偏要伤害,直到让她生不如死!”
汴京,童府内。
“什么!你说什么!你再说一遍!”
侍从战战兢兢地看了童师礼一眼,重复道:“公子,王希孟今日被圣上册封起居郎一职,明日到任......”
“哐当!”
童师礼将几案一脚踹翻,他扯起侍从的衣领,将他提溜起来,怒喝道:“他被册封的消息决对不是今日才传出来的,为何事成定局之后我才知道?!”
侍从嘴唇被他吓得青紫,他哆哆嗦嗦道:“公子我们也是现在才得知的,绝无蓄意隐瞒之心啊!”
童师礼一松手,侍从被他丢在地上,他迅速站起,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,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童师礼的声音冷冷传来:“派几个得力的人,这段时间给我盯紧王希孟!”
蔡璇在门外张望着,左看看右看看,路上行人络绎不绝,却未见王希孟的身影,她失落道:“希孟怎么还不来?”
抱琴在一旁掩嘴笑道:“小姐,公子这才离开多久啊,你就相思难耐了?”
蔡璇白了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这小妮子,掌嘴!”
抱琴无辜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,嘟囔道:“小姐,我说的明明是实话。”
蔡璇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,嗔怪道:“你啊你,越来越没个正形,看我平时把你惯的!”
抱琴突然眼前一亮,她激动地指着前方大叫道:“小姐,你快看,王公子回来了!”
蔡璇连忙转过头,只见王希孟正缓缓从马车上下来,正朝这边走来。
蔡璇激动地朝他奔去,口中不住大喊道:“希孟!”
王希孟看着蔡璇奔向自己,笑盈盈张开了双手,蔡璇飞扑进他的怀抱,王希孟稳稳抱住她,一旋身,带着她转起圈圈来。
蔡璇被都弄得笑声不断,直到觉得头晕目眩,才连声祈求王希孟放自己下来。
“希孟,你可算回来了!”
王希孟微笑看着蔡璇,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温柔道: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蔡璇微微叹了口气,低垂下眼眸,说道:“你说你才离开了这么一会儿我都这么想你,你以后要是日日上朝日日公务繁忙,那我岂不是要相思成疾了?”
王希孟俯下身吻了吻蔡璇的额头,安慰道:“璇儿,我也想你,你放心,不管我以后有多忙,我都会抽出时间陪你的,一定、一定会。”
蔡璇把头倚靠在王希孟的胸前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汴京,蔡府内。
“大人,大小姐来了。”
蔡京闻言缓缓搁下手中的笔,示意福德带蔡璇进来。
蔡璇进入房中,蔡京朝她挥了挥手,示意她来自己跟前。
“璇儿,近来如何?”
蔡璇微微一笑,说道:“璇儿一切安好,倒是爹爹要多多保重身体。”
蔡京捋了捋胡须笑道:“还是你有心,不像你妹妹成日给我找麻烦,真不让我省心。”
说着蔡京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蔡璇宽慰道:“妹妹年幼未经世事,爹爹且先宽恕着她,等以后再长大点,就不会让爹爹操心了。”
蔡京拍了拍蔡璇的手背,状似无意道:“王希孟今日正式被圣上册封为起居郎,明日开始与我们一同上朝议事,你可以留意一下他以后的言行,如果有什么异常的第一时间汇报给我。”
蔡璇歪了歪头,颇为不解道:“异常?爹爹说的异常指的是什么?”
蔡京挑了挑眉,说:“最初让你接近王希孟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我们的盟友,他这起居郎的职位也是我蓄意安排的,别看这起居郎官职不大,但因掌握圣上和百官言行,是个接触信息最多的职位。我虽已叮嘱过他朝堂中的大小事宜都要与我说,但人心隔肚皮,我怕他对我有所隐瞒,这关键的一步棋可不能棋差一着啊。所以这才让你帮我留意。”
蔡璇眼中神色变幻,晦暗不明,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,她看着蔡京笑眯眯道:“爹爹的吩咐,璇儿定当铭记在心!”
蔡京欣慰一笑,说:“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“爹爹若没有其他事的话,璇儿就先告退了。爹爹早些休息。”
蔡京叫住转身离去的蔡璇,歉疚道:“璇儿,楚楚对你的种种不敬,我在这向你赔个不是,我会慢慢教育她的。”
蔡璇缓缓转过身来,认真凝视着蔡京,不在意道:“爹爹多虑了。楚楚对我的种种我并未放在心上,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,又怎会因为他人而反目成仇呢?”
“璇儿,谢谢你。”
看着蔡璇远去的背影,蔡京陷入了沉思。房中灯火如豆,明灭跳动,微弱的光线映照在蔡京的脸上,投射下一个晦暗不明的光影。他端坐在案几前,一动不动,像石化了一般。
良久,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翻开一卷文书专心致志地批阅起来。
“嘎吱”一声响,福德推门而入,对蔡京拱了拱手,禀报道:“大人,已送大小姐离府。”
“二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?”
福德摇了摇头,无奈道:“听她房中的人说,今日从外面回来之后就独自一人一直在房中,还不让人进去打扰,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?”
“烦心事?她的烦心事绕了绕去都那几样,不用管她。”
福德点了点头,说道:“大人说得是。”
突然,福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不安道:“大人,自从大小姐被童师礼绑架之后,您就让我们安插人手盯着童府的动静。今日据我们的探子来报,童府似乎有异动。”
蔡京正在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,他抬起头凝视着福德,问道:“哦?什么异动?”
“童府的人安插了一些眼线在宣和画院附近,我估摸着是在监视王公子。”
蔡京双眼微眯,目光如淬了冰霜的利刃,散发着阴冷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