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璇又梦到了那场大火。
梦中的她大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,嗓音几欲嘶哑,但她仍不知疲倦。
“希孟,希孟!你在哪希孟?咳咳......”
熊熊燃烧的大火伴着滚滚浓烟,直呛得蔡璇不住咳嗽。但她只是略微抚了抚胸口再次大声呼唤。
正当她望眼欲穿之际,一个人从火光中缓缓走来,他身上的青色锦服早已被烈火烧灼得千疮百孔,发髻松散,他眼神涣散,脚步踉跄,口中不住咳嗽。
他缓缓地走到蔡璇面前,对她伸出了手,温柔道:“璇儿,我来了。”
蔡璇紧紧握住了他的手,她微微笑着,眼中盛满了泪水。
突然,房梁上的一根横柱子掉落下来,他急忙推开蔡璇,大叫道:“小心!”
蔡璇被推倒在地,她急忙撑起身子,回头看他,只见柱子毫不留情地直直压在他的身上,男子应声倒地。
“希孟!希孟!不!不......”
蔡璇猛然从床上坐起,她伸出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,回想起刚才梦境中的画面,迷惑不解。
“这梦境中的希孟究竟是谁呢?”
夜色深沉,月华如水,房中一片寂静,只有微风偶尔轻抚,像是絮语,低低地呢喃着。
政和三年,京城开封。
大殿内暖风细细,熏人欲醉。案几上八莲花瓣三足香炉升起的袅袅轻烟,在空中几经辗转,勾画出逶迤蜿蜒的轨迹,如千里江山的轮廓,久久盘旋不去。
宋徽宗看着轻烟袅袅勾勒的图案,不禁拂须苦笑道:“可叹我大宋人才济济,前有择端绘《清明上河图》记录汴京的繁盛,至今已九年有余,竟无一人绘制我大宋千里江山的美景,可叹,可叹啊!”
一旁侍立的侍从梁师成闻言,出声宽慰道:“圣上莫恼。宣和画院是圣上亲手创建的绘画人才基地,圣上何不广选画院师生之作以绘制千里江山图卷。”
“臣附议!”
一男子踏入大殿内,只见他头戴幞头,身着紫袍曲领大袖,上面绣着的龙纹饰盘旋蜿蜒,腰间佩戴的金鱼袋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律的微微晃动。
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
宋徽宗看着他捋髯一笑,说道:“不知蔡卿有何高见?”
蔡京拱了拱手,缓缓说道:“微臣提议从宣和画院众画师中着力选拔,臣请缨担任选拔官一职。”
宋徽宗闻言展颜一笑,拍手称快道:“蔡卿所言极是。那就按蔡卿所说的去办,师成你就协助蔡卿进行选拔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汴京,蔡府内。
蔡璇端坐在桌案前翻动着手中的书卷,昨日梦中的种种历历在目。梦境中男子的面容隔着火光始终看不真切,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这世间最真挚的爱意。
“璇儿,我来了。”
这一声呼唤,像是有一种魔力,让她的心神为之镇定。
“你究竟是谁呢?”
蔡璇喃喃自语道。
突然,抱琴向房中疾步而来,刚踏进门槛,就急不可待道:“小姐!今日大人进宫面见圣上,圣上命大人主持画院大选,选出能胜任山水画卷绘制的人才!”
蔡璇闻言霍然站起身来,她瞪大了双眼惊喜地看着抱琴,说:“此话当真?”
抱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笑眯眯道:“千真万确!小姐,你不是最喜欢山水画吗?此次画院大选我们不如去看看?”
蔡璇喜出望外,激动道:“我们这就去找爹爹!“
说完她牵起抱琴的手就走,抱琴笑道:“小姐,你慢点!”
汴京内,宣和画院。
“参见蔡相!参见梁侍从!”宣和画院一众画师对着蔡京和梁师成恭敬地施礼。
蔡京见状摆了摆手,看着眼前的一众画师,他眼中寒芒一闪,众画师噤若寒蝉。
“我奉陛下圣命,来画院选拔可绘制山水画卷的人才,诸位画院师生在今天之内便着手呈献画卷,我好进献于陛下。”
众画师闻言不由得一阵骚动,大家都面面相觑,不知蔡京何意。
蔡京见状一甩袍袖,两手向后一背,口中缓缓道:“自张择端画师呈献《清明上河图》展现汴京繁华至今已九年之久,圣上概叹大宋无一人绘制千里江山美景,遂命我操办遴选事宜。”
站在前排的画院祗候李安忠闻言对蔡京恭敬施礼道:“大人,不知何时举办?”
蔡京沉吟片刻,锐利地目光扫了一眼四周,缓缓道:“后日巳时,过时不候!”
说完不待众人回应,快步离去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空隙倾泻进殿内,空气中细小的粉末和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浮动,一阵微风吹过,它们开始变幻形状,如山间的云雾暗涌,酝酿着一场急风骤雨。
“爹爹!”
蔡璇蹑手蹑脚地走到蔡京的房门外,从门框处探出一个头眨巴着眼看着蔡京。
蔡京抬起头来看到蔡璇憨态可掬的模样,放下手中的笔,捋了捋胡须笑道:“璇儿!快来爹爹这!”
蔡璇一蹦一跳跃到蔡京面前,蔡京伸出手摸了摸蔡璇的头,关切道:“璇儿,今日过得如何啊?”
“今日还不错,只是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点什么,直到现在见到爹爹我才明白,是因为一天没见到爹爹才会如此。”
蔡京闻言爽朗一笑,他伸出手捏了捏蔡璇的鼻子,说道:“你这丫头,惯会贫嘴!”
蔡璇仰着头,笑看着蔡京。
“爹爹,我听说你后日要主持画院大选,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?”
蔡璇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期待地看着蔡京。
蔡京挑了挑眉,揶揄道:“怎么?我们的璇儿是想去物色未来的夫婿吗?”
蔡璇顿时羞红了脸,她嘟了嘟嘴,嗔怪道:“爹爹,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女儿的?”
“哈哈哈!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山水画才要去看的,为父可以带你去......”
蔡璇不等蔡京把我说完,就激动道:“多谢爹爹!”
蔡京伸出食指,在蔡璇的眼前晃了晃,一字一句道:“但是,我有一个要求,就是不可以出现在正殿,只能悄悄地在帘子后面看。”
蔡璇点头如捣蒜,保证道:“我绝不会给爹爹添乱!”
汴京,宣和画院内。
王希孟手执画笔,正专心绘制画卷。
“咚咚咚!”
王希孟抬起头看了眼,问道:“何事?”
“王公子,李大人有请!”
王希孟搁下手中的画笔,站起身走上前打开了门。
“我这就随你去。”
小厮作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着王希孟来到李安忠房中。
“师父,你找我?”
李安忠捋着胡须,看着王希孟陷入了沉思,半晌不言语。
王希孟疑惑地看了看李安忠,出声道:“师父?”
李安忠回过神来,笑道:“希孟,后日就是画院大选了,你好好准备一下,为师对你寄予了厚望!”
王希孟闻言拱了拱手,说道:“多谢师父赏识,希孟不敢当。”
“诶,你就不要谦虚了!我带过那么多的徒弟,没有一个人如你这般有绘画天赋!”
“那是师父教得好。”
李安忠露出欣慰的笑容,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拍了拍王希孟的肩,说:“希孟,这两日你一定要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!”
“师父放心!”
......
“小姐,我们这是要去哪啊?”
蔡璇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大街上,她好奇地看着每一个陈列商品的摊子和店铺,左看看右看看,好不惬意。
抱琴见蔡璇没有反应,出声道:“小姐?”
蔡璇侧过头凝视着她,调皮道:“我想买点小玩意儿送给明日画院大选脱颖而出的人,如果可以,说不定还能让他送我一幅墨宝,届时我就可以装点我的闺房啦!”
抱琴惊讶地长大了嘴巴,迟疑道:“这,这能行得通吗?”
蔡璇吐了吐舌头,不以为然道:“不行也得行,就凭我当朝宰相之女的身份,就算他不愿意给我,也得顾及我父亲的面子!”
突然蔡璇眼前一亮,她飞快地跑到一个摊子前,拿起一只做工精致,栩栩如生的小白兔,笑眯眯地问老板娘:“老板娘,这个小兔子怎么卖啊?”
老板娘热情道:“姑娘,这只小兔子十文钱,是用上等的兔毛做的。我看你长得这么水灵,又是真心喜欢这兔子,就卖你八文吧!”
蔡璇顿时眉来眼笑,她看向抱琴,抱琴会意,掏出钱袋递给老板娘八文钱。
“小姐,那宣和画院的画师都是男的,你就准备送这兔子啊?”
蔡璇把玩着手中的小兔子,爱不释手。
“送兔子也没什么不妥当啊,就它了!”
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一男子手扬马鞭,鞭策着马疾驰而来。
路上行人见状都纷纷向两侧躲避,蔡璇反应不及,她呆愣地看着向自己奔驰而来的马,惊恐地瞪大了双眼。
突然,腰间被一双手搂住,那双手护着她,一旋身带着她掠至路旁,蔡璇滚落在地上,当时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,她缓缓低下了头,看着将自己护在怀中的男人。
一缕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眸灿若星辰,眉如千山青黛,鬓若刀裁,鼻梁高挑,唇若朱丹,白皙温润的面庞透着一股如春风般和煦的暖意,他身着青衫,浑身散发着一种如青青翠竹的君子风度。
此时这男人正微笑地看着蔡璇,见蔡璇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,他关切道:“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?”
蔡璇闻言挣脱他的怀抱,猛然从地上站起,她面颊绯红,讪讪道:“小女无事,多谢公子相救。”
男子轻笑了一声,也从地上站了起来,他将小兔子递给蔡璇,说:“姑娘的东西,拿好了。”
说完,他正准备转身离去,蔡璇急急地叫住了他,说道:“不知公子姓甚名谁?”
男子缓缓回过头来,微笑道:“王希孟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蔡璇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王希孟远去的背影,一瞬间王希孟的身影仿佛和从火光中走来的那个人重叠,蔡璇咬了咬嘴唇,喃喃道:“你到底是不是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