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十一点门禁,周末舍友大多一点睡觉。但程书雪习惯十点上床,彼时她身处于遮光性极好帘子里,双眸紧盯手机。
十分钟前,江芸月发布了一条朋友圈。
【与好朋友们的一天。】
底下附带着九宫格的照片,有看球赛的三张,中间是她的三张自拍,还有晚上吃饭唱歌的三张照片。
但程书雪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图片上。
ktv包厢内光线昏暗,连带着周遭一切场景都像自带了古早滤镜,朦胧不明。但沙发拐角一少年侧对着镜头,只漏出好看的下颌线,他手端着酒杯,整个人都透着混不吝的气质。
有些人,不用窥全貌,就可以凭感觉知道是谁。
在学校,她能在课间操乌泱泱的黑白校服中,迅速定位到那抹清绝如松的身影。
而如今,她能在这浮沉的光线环境中,一眼捕捉到是陈驭野。
你还真是越来越厉害了,程书雪自嘲地想。
关门声传来,宿舍一改冷清,瞬间喧闹无比。
“月月,今晚怎么样?”
“我们看到你朋友圈了,都一起去玩了。”
江芸月含笑的解释声传来。
“现在还只是朋友呢,不过他单身!”
“而且听林志远说,陈驭野还没谈过恋爱。”
周若彤惊呼:“天,长得一张渣男脸,看起来不像啊!”
陈思怡:“对啊,感觉追他的人挺多。”
江芸月听后,笑声如铃铛:“是真的,搞不好就是专门等我呢。”
又一阵谈话传来,程书雪鼻子突然有些酸。
他确实没谈过恋爱。
高中的时候,她还担忧他会不会早恋。毕竟像他那样的人,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学习,只不过,他没有任何的桃色绯闻。
但现在大二了,追他的人如过江之鲫,他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。
是谈恋爱不会被老师父母阻拦,可以光明正大宣告主权的年纪。
程书雪眨了眨眼,尽量让自己接受这一个现实。
可下面传来一声叫唤。
“书书,睡了吗?”
程书雪从帘子探头,“在呢。”
江芸月:“明天下午,你有空吗?”
明天下午是周日,没课也没事,程书雪很快给出了答案。
江芸月语气抱怨:“我真的对我们英语老师醉了,她那天有事就调课,而且还调到周日早上,不过就是一个公共选修,还每次都查人特别严,你能不能帮我去上一下?”
“书书,我不是逃课。我姨妈提前来了,今晚都不敢喝酒。”江芸月可怜巴巴道,“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灭绝师太,她好爱点名查人,根本逃不掉啊!”
程书雪一时静默。
周若彤这时开口:“不然,我帮你去吧?”
江芸月蹙眉:“算了,你上次帮我上课睡觉,害得我被老师记名。”
周若彤神色讪讪,陈思怡也压下了想说的话。
眼看程书雪还没答应,江芸月也不为难。
“算了,要是明天不疼我自己去,要是疼得厉害,我大不了出一百块找人上算了。”
程书雪抿了抿唇:“我去。”
江芸月帮过她,她就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-
周日上课在北华大学不常见。
程书雪看着手机,再次确认江芸月昨晚交代的事情。
——敏学楼301教室,与林志远一组,无小组作业,但老师上次让预习对话演练。
对于这位老师,程书雪知道她是一位专业水平极强的老师,之前也考虑过抢其选修课,不过几番深思下,她还是选择了与专业有关的公共选修课。
程书雪拿着课本与笔记本,来到江芸月提醒的最后一排。
最后一排已有人在,是林志远。
此刻看到程书雪,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:“江芸月懒病又犯了?”
程书雪:“肚子疼。”
“啧,她也只能骗骗你了。”
程书雪不以为然。江芸月喜欢陈驭野,这学期都没逃过公共英语,而且昨晚半夜接连起夜,这次是真的肚子疼。
不过女孩子的生理期也不好说太多,程书雪索性闭口不言。
林志远边腾位置,边说:“边上冷,你坐中间吧,也方便你听课。”
对于程书雪,林志远的印象就是安静努力。江芸月找代课的人很多,可大多数人都是来最后一排玩手机,只有程书雪做事认真,丝毫不走神。
即将上课,人稀稀落落的前来,教室很快坐满。
程书雪不顾周遭声响,低头预习,直到指关节在桌子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,她望着桌子面前那只修长的手。
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块地方发白,看来是纹身漂洗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除。
耳畔传来他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。
“同学,让一下。”
程书雪藏匿于书下的尾指一蜷。
周遭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,彼此气息交融,但独属于他的冷冽气质独占鳌头。
程书雪合上课本,凳子往前一推,腾出位置,“可以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
林志远听到兄弟的声音,语气带笑:“野王,要来找我打游戏了?”
“是啊,菜鸡。”陈驭野眉峰一挑,“求我,带你飞。”
“行,那爸爸勉强求你一次。”
陈驭野侧身走过,但最后一排本就狭窄,肩膀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着了火。
程书雪眼眸微垂,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,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。
老师来到教室一一点名后,开始用中英文上课。
作为北华的学生,高考成绩自然也是全省数一数二的水平,但程书雪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。其实她高考成绩不错,但是英语不考口语,也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,所以如今对于英文授课有些难以接受。
于是程书雪打开手机,按下录音,继续做笔记。
老师讲了许久,有些口干舌燥,便开始随机摇人,幕布上瞬间出现了两人的名字。
——陈驭野,江芸月。
“OK! I just said the tone expression of the subjunctive tone. You can turn to page 186 of the textbook and have a dialogue.”
程书雪没想到自己还是那么倒霉,抽人永远抽到自己。
陈驭野反应过来,拿起课本开始进行对话。
流利的英语对话从他口中吐露,是标准的英式腔调,发音语速都很完美,老师频频点头赞赏。
男方结束对话,马上到女方,程书雪不慌不忙地开口。
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表现,以至于程书雪都不由得紧张,刚开始没发挥好,后面渐入佳境。
程书雪抿了抿唇,心里泛起涩然。
她高中未与他同班,但好像每一次上公共课,都发挥的不好。
这次也是,英语口语居然说的满满中国风。
对话结束,老师拍掌点评。
“男生发音很标准清晰,女生词汇量积累得不错,不过有些尾音没处理好,还是得私下练习一下。放假有空的话,大家可以去英美这些国家旅游一下,就当是练习一下口音。”
程书雪眸色一暗。
如果可以的话,谁不想呢?
她也想如陈驭野一样,能流利无阻的说出英语对话。
只是,现实是他被老师赞叹,而她只能钦羡他那流利的语言对话。
学生归座,老师继续上课。
一堂课九十分钟,程书雪认真听课。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,老师已经结束课程,不过碍于规定,不允许学生提前下课,便让学生自由活动。
程书雪拿起手机,就看到江芸月给自己发的消息。
【哎,听林志远说,老师点到我跟陈驭野了?】
【啊,感觉后悔没去了,不然一起做任务还挺有意思。】
【我感觉我和他好有缘啊,公共选修课那么多人,怎么就偏偏选中了我们对话?】
偏偏选中,这几个字在程书雪心中不断放大,她抬手发着消息。
【嗯,挺有缘的。】
江芸月:【哎,等会儿回来帮我去一食堂带份韭菜饺子,谢谢。】
程书雪:【嗯。】
江芸月:【爱你,我往常都是跟林志远们一起,今天他们应该会喊你一起去。】
下课铃声一响,老师离去,教室宛若沸腾的开水。
林志远回完江芸月消息,侧头看着程书雪:“程书雪,我听江芸月这懒虫说了,我们一起去食堂,我还欠她一顿饭。”
“好。”
反正江芸月没给自己转账,自己也没必要躲着。
这一排男生似乎都是熟人,一起并排走着,谈话声不断。
程书雪鲜少接触男生,更别说是这么多男生,她有些不自在,刻意走在边缘。
但林志远本来就是篮球社长,为人开朗,眼色很好的调节气氛。
“程书雪,你跟江芸月那死公主玩那么久,不烦她啊?”
虽然前缀为“死”,不过后面“公主”的亲昵称谓,可见二人关系不一般。
程书雪摇头。
林志远刻意放慢了脚步:“也是你性子好,没对她发过火,不然她这性子,谁受得了。”
我看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嘛。
不过这样的话,程书雪没有说出口。
旁边男生语气揶揄。
“哟,林狗,你不也挺受得了野哥的嘛,天天被骂还凑上去。”
“对啊,跟谈恋爱的舔狗似的。”
舔狗,凑上去。
程书雪听到这几个玩笑的形容词眼神一暗。
其实她听到别人私下悄悄议论过自己,说她是江芸月的跟屁虫,只要江芸月想做的事自己都会陪他去,说自己永远不会拒绝江芸月。
她不喜辩解,也不想解释什么。
反正比起外面的流言蜚语,她更在乎江芸月的那份善意,那份唯一的友情。
而林志远听到这样的话,手肘碰了碰陈驭野,语气带笑。
“听到了吗?野王,他们说我是你的狗啊,你还不揍他们?”
陈驭野哼笑一声,“你自己咬回去。”
“嘤嘤嘤,主人你好绝情。”
谈话间隙,几人已经来到了食堂。
等男生利落的点菜后,程书雪才开口。
“一份猪肉水饺,一个鲜肉包,带走。”
老板:“八块。”
林志远正要扫码,程书雪手盖住二维码。
“我给吧。”
林志远:“哎,我答应江芸月了。”
程书雪语气坚定,且刻意扬高了几个分贝:“她之前帮过我,我欠她的,我得还恩。”
是,她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。
尽管知道他不会喜欢自己,可她就是想贪心一点点。
让陈驭野知道,自己不是跟屁虫,也不是无脑的对江芸月好。
林志远一懵,正欲开口。
而一旁的陈驭野眉眼一抬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林狗,昨天喝了我的水,还不请我吃饭?”
她抬睫,就看到陈驭野手懒懒搭在林志远肩膀上,漆黑的眼里晕染着笑意。
“还不学学人家姑娘知恩图报的美德?”
他带笑的语调传来,程书雪心下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