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后,又坐车驶过西坡机场,走的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。
不该回来的她,回来了。
苏问雪靠在车窗,似睡非睡。原是无意窥视他人,目光却仿若不受控制,悄然越过椅背,落在正开车的冷沉侧脸。
车在停车场出口等红灯变绿,还有90秒。
秦淮视线垂在手机屏幕,不知是什么有趣内容,竟让他保持这姿势看了许久。
也或者,他就是故意给她机会,想让她淋漓尽致看个够。
他以前不会这样心机。
如此一想,苏问雪在心里低笑。
四肢莫名发冷,她放下他送的纸袋,拉了副驾经纪人斐斐的胳膊,状似亲昵地倚靠肩头,环住脖颈,额头贴紧颈侧,背过脑袋,不敢再窥左侧的秦淮。
“干嘛哟!好痒——”
斐斐侧目看她,笑到眼镜轻抖,以食指刮蹭她的鼻尖。
“瞧瞧你,如今不说话了,倒成了软妹……我可算明白林总为什么对你好,就你这样儿,换我是男人也得可劲儿宠!”
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,话音一落,苏问雪察觉左侧的目光投来。不必去看也知是谁在看,她更尴尬地搂紧了斐斐。
正无可退缩,车窗外有人敲窗。
苏问雪睁开眼缝,以为停车缴费出了问题,没想到降下的车窗外伸进一只精瘦的手。
“秦淮,真有你的!”
来人的嗓音透出熟悉。
他无名指的一抹银色,在熹微里闪出光泽。
苏问雪坐直身子,从后排打量车外的人,诧然一愣。
五年未见,李峰留一头板寸,大衣领口露出极正式的白衬衫,俨然朝九晚五的都市精英。
但他怎么也在西坡?他和尤玲玲后来怎样?
大约是不太理想的,因为尤玲玲现在……是秦淮的伴侣。
苏问雪难免唏嘘,不知是为李峰还是为她自己。
“开门啊,冻死我!难不成你想学苏问雪那妮子的背信弃义,抛下我不管了?”
李峰不见开锁,自己弯腰拧门把。
这时,车窗往上升,将他的手卡在上方,吓得他惊呼。“喂喂,我说错了,你快停!”
这一幕着实滑稽。
斐斐没忍住发笑,一道很轻的笑声,在车内被放大,瞬间变成了明目昭彰的嘲讽,激得李峰双目睁大。
“我去,已经接到人了?!”
李峰讷讷道,扒着车窗望,看完斐斐转向后排,和苏问雪的目光对上。
苏问雪无法开口,朝他挥挥手,寥作打过招呼。而李峰看着她,没动,也没说话,更没像五年前似的,喊她一声亲切的“小雪”。
下唇被咬到发木,苏问雪忙松开,却不想手机从口袋里滑出,咚一声,砸在地板。
“没事吧?”
秦淮第一时间关心,把身子整个转过来。他胳膊够长,轻松一捞就捡起她的手机,递还给了她。
苏问雪接住,冲他笑一笑作为感激。
耳边却响起李峰的轻呲。
像是有意表露不满,李峰的嗓音比方才拔高,“现在有求于人,知道要笑,要服软了?不觉得晚了么?”
苏问雪握着手机沉默,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因此又悬了起来。但李峰的话确实不假。当初她离开时有多傲慢,现在回来见秦淮就有多愧疚。要不……一会联系林暄买好回程票,麻溜滚蛋吧。
正想着,身旁的斐斐放了话。
“这位先生,我提醒你注意口气。就算你也是康复院的职员,再敢诋毁我家小雪半个字,我现在就找律师,告你诽谤!”
与此同时,苏问雪的手被斐斐握住。
斐斐的掌温很暖,一直暖入苏问雪的心脏。
“告我……”
李峰冷笑一声,卡在车窗上的手用力下压,一鼓作气摸到门把,猛地拉开了车门。
“小姐,麻烦你去后排,我现在有些法律上的公务,需要找秦院长商量。”
斐斐诧异地看向左侧。
秦淮歉意地介绍李峰:“他是康复院的法律顾问。”
“行吧。”斐斐收了金,冷着脸下车,又冷着脸坐进后排,与苏问雪紧挨着。
苏问雪了解斐斐在怄气,往斐斐身上贴,再次环她的腰。
斐斐低头拍拍苏问雪的背,“我又不和傻x计较!”
李峰在前排哼了声,还要说什么,被秦淮扯过胳膊。
“因为你的阻拦,我错过了三个绿灯,现在你能下车了吗?车子油不太够,带上一百多斤的你,怕在路上熄火。”
秦淮语调平和,说着,在手机上操作一番,“给你转了两百,你自己打车回康复院吧。”
不仅如此,他还伸手帮他开了车门。
外面雪风灌入,苏问雪冻得一缩。
李峰笑着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
从后视镜,苏问雪看见他可怜兮兮拉长了脸。接着,车子启动,斐斐降下车窗,冲李峰比个朝下的大拇指。
暖风催眠,一觉醒来,车外已到目的地。
苏问雪和斐斐下车,见到一座仿古的宅院。
头顶门匾,黑底金字写着“六边形康复院”,推开门进入,记忆回溯,苏问雪想起来,这里原是村里的祠堂,现在改建成康复院,建筑物几乎不动,但做了专业的区域划分。
正对门的是接待大厅,左面是治疗室,右面是图书室。
到院中回头看,大门并排隔出两间娱乐影像室,摆有一套西敏寺的名牌音响,价格至少四十万。再旁边,cd架上放满各式cd,目测全是国外正版,又是一笔惊人的费用。
苏问雪梭巡一圈,最后反而疑问更深。
这么一间康复院真是秦淮开办的?他为什么没在国外做科研?
“天都亮了,先安顿你们住下,等睡醒再介绍其他人给你们认识。”
身后,秦淮说了话。
不知何时,他旁边站了个头发花白的医生,似有重要事情相谈,医生手拿一份翻开的文件。
苏问雪和斐斐推行李走过道,小护士和蔼可亲地引路,来到中间一道房门前,交给苏问雪一串钥匙。
“房间够不够大?我睡觉喜欢翻身,怕吵醒你,最好有我单独的床。”斐斐打开了门。
小护士紧随其后,“这是苏小姐的单间,您不住这儿,请随我来。”
斐斐哦了声,又走出门去。
苏问雪有点累,靠在门框看她俩一直到了尽头才停下。
“离好远……没近的?”斐斐嘟囔一句。
“不好意思,暂时没有。”小护士公事公办。
苏问雪听了这话,朝斐斐耸耸肩。
小护士含笑离开,斐斐的行李箱还在苏问雪房门口,又走回来推上。
苏问雪拍拍她的肩,目送她离开。
斐斐却不着急似的,压低声线问她:“雪,你老实讲,以前就和秦院长认识?”
这件事不必隐瞒,也瞒不住。
苏问雪点头,拿手机打字,【是高三同学。】
斐斐也点头,似早料到一切。
她搭住苏问雪的脖子,凑近,神秘笑道,“那你俩之间还有故事没讲完?”
苏问雪手指一顿,故事二字勾起她的回忆,五年前,秦淮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,他说,故事不在那天结束,可事实上,属于她和秦淮的故事就在那天草草收了尾。
她回神,冷静打字:【没有。】
吉他包放在桌上,苏问雪拉开它,果然如秦淮所讲,琴弦断了两根。
腰有些酸痛,她握拳锤打两下,停住时,肌肤上生出微微的痒,似他扶上来的指节压在她腰侧,修长,有力。
这触感也像绳索,骤然痉缩,似受一股命定力量牵扯,想把她和他重新绑在一起,牢不可分……
脸颊发烫,她冲去洗手间,看见镜中映出一张羞红、陌生的面庞。
她对镜中的人摇头,放肆幻想别人的丈夫,这绝不会是她。可那镜中脸上失神失焦的蓝眸,分明就是她,无疑。
拧开冷水,她用水让自己冷静,一遍遍自我告诫:她的想法不对,背德,很邪恶。因他已结婚,妻子正是他们曾相熟的老朋友。
到客厅换上新琴弦,苏问雪扔掉旧的、断的,安静地靠坐在客厅的沙发。
没开灯的房间,于她而言更安全,像呆在拉窗帘的小卧室,她还能藏起所有秘密,没人会知道。
包括秦淮。
下颌有什么滴落。
她没去管,或许她心底有遗憾,却必须把这本故事的终章翻过去。
洗过热水澡,浑身每一颗细胞都复活。
她找到空调遥控器,调高室温回卧室,忽听窗外有吵闹声,大概是小情侣斗嘴。
男的说:“老婆,对不起,不是故意回来晚了。”
女的不依不饶:“那你倒是说说,为什么晚了?”
男的唉呀一声:“都怪秦淮,我被他扔在机场,差点冻死,等了两小时才坐上出租。”
女的没再说话,似乎原谅了男的。
但男的还不罢休,吧唧亲了一口,完全没考虑此刻偷听墙角的苏问雪是什么心情。
苏问雪捂着心口,想起李峰无名指的银白,忽然好奇他没追上尤玲玲,娶了什么样的女人。
窗帘拉开条缝,苏问雪却被院中相拥的男女吓了一跳。
是她……
可她和秦淮是一对,如今变成李峰的妻子,倚在李峰怀抱里?
某种不易察觉的欣喜,在苏问雪心头慢慢散开,直到她发现明亮的窗玻璃上,她自己正嘴角上扬地笑着。
李峰五年前的隐秘暗恋,演变为令她羡慕的浓情。她很难想清楚,她现在比李峰本人还高兴的原因。
回卧室,入睡很顺利。
苏问雪没借助任何外部手段,甜蜜入了梦,在梦里,陪伴她五年的少年,和她一同站在大礼堂的台阶上。
冬雪飘落,如丰盈的鹅毛,慢慢堆积、变厚,鞋子踩过,嘎吱嘎吱作响。
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在梦中的雪地散步。他们走了许久,腿脚发酸,回到台阶下停住。
“要听《喜雪》吗?我的出道曲。”她喘着粗气问他。
“好啊!”他从前方收回目光。
伸出的手,纹路规整,是一生顺遂的命格。
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手,不敢触碰往后退。
吉他琴声和着她的歌声,一曲结束,他为她鼓掌,却似乎没认出《喜雪》曲子的来历。
大概早忘了。
“歌词是林暄写的?”
她听见他问,惨淡一笑,“不是林暄写的,但据他说,歌词是在废弃信件里找出来的,他联系作者花了十万块买下。”
“那你喜欢这歌词吗?”他转过身,低头看她,轻柔的话音在她头顶萦绕。
“歌词很贴合曲,说它是林暄花重金为我定制的,也不夸张。”
她只夸歌词好,不肯表露对歌词的钟意,实在狡猾得很。
不过,这里是她的梦境,他也是她幻想出来的他,当然一切都得听她的指挥,按她的喜好发展。
“雪,在机场见到你,我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下瞬,他握在她的腕,不等她反应就将她拉入怀抱,低头吻在她唇上。
不。
不不不……苏问雪睁开眼,如溺水者获救,大口呼吸。
她的肺部充满空气,知道刚才她又做梦了,但那梦境里,他令她欢愉的触感还没散去,顿时,羞得她钻回被子。
视野变暗,脑海中的吻,继演。
她紧贴他,抛下所有羞耻,承接他的给予,贪婪的,疯狂的,在梦里与他融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