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大家都要去庙会,覃山峡谷那边连鬼影子都没有,风羿就放心多了。
  不过,这次事件对他而言太过重要,总得谨慎。
  于是风羿又在几处跟本地摊贩或居民打听,得到同样的回复之后心中也有了计划。
  他还去租用了一辆自行车,沿纪城的城区外围骑了一圈。
  纪城城区范围并不大,假期期间确实外来游客很多,到时候大家的注意力肯定都放在几个庙会区域。
  制定好了路线,风羿也回酒店早早歇下,养精蓄锐。
  次日,风羿出门觅食时,就能看得到整个纪城浓厚的节日氛围。为了留住游客,也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,地方相关部门在这种节日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。
  风羿走路上都能听到外地口音的人,三五成群商量着待会去哪里玩,晚上去哪个地方逛。
  本地居民和游客们对中秋活动大部分是满意的,而不满意的则是这里无法赏月,对此纪城本地也没有办法。
  中秋节,天气并不算很好,空中云层较厚,白天没有阳光直射,晚上也因为云层遮挡看不见月亮,所以一些原计划晚上拍摄月亮的人注定要失望了。
  不过对大部分人而言,中秋节看不到月亮的时候太多了,多这一次也无妨,热闹好玩就行。爱玩的跟家里人一起出来游逛,不爱走动的就在家里看直播,看视频,看晚会,看其他省市晴朗夜空的圆月。
  风羿既没有心思去闲逛,也没有心思宅在室内上网。
  更多的时候他像是在发呆,做心理建设。
  他还是很紧张的,不知道会遇到什么,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,没有参考事例,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。
  全凭本能。
  如果本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那就说不准结果怎样了。
  吃饱喝足又睡了一下午,风羿醒来,看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  他跟附近一个二手自行车店的老板说了,晚上再租一下自行车,这个自行车店除了买卖二手车之外,也对外租自行车,主要租售对象为外地的游客。
  共享单车有些地方限制太多,没法骑过去,还有时间要求,这就给了二手车店的老板们机会。他们也不会在自行车上安装定位,不过得交押金,还得提前预定。这种重大节日,租车的人多,不提前预定好,到时候看中的车很可能会被别人租走。
  白天缴押金预订车时,风羿没有出示任何证件,也没有用电子支付,直接使用的现金。
  这就是这种店铺的好处了,并不会有太多记录。
  这个时节纪城的晚上其实并不很冷,风羿连高原的夜晚都能扛下来,这里夜晚那点温度对风羿来说完全不算什么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的原因,风羿甚至觉得热得冒汗。
  骑行装备虽然已经寄回去了,不过今晚上也不需要准备得那么麻烦。
  穿上防风外套,背上包,风羿走出酒店,准备往自行车店那边过去提车。
  然而走出酒店之后风羿脚步一转,又回到房间。
  换了一身便装,防风外套脱了只穿了一件轻便的拉链帽衫,包直接扔房间里,手机也扔下。
  这场面让风羿联想到上学时,考试前,监考老师说的“请大家把手机和包交上来”。
  风羿笑了笑。
  确实有一种奔赴考场的紧张感。还是高考以上级别的重要考试。决定人生走向的考试。
  至于为什么这么做……
  刚才出酒店的时候,他突然有一种感觉,也可能是本能传递给他的信息,总觉得身上带的这些全是累赘。
  所以风羿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,口袋里只装了部分现金,其他的都没带,尤其是电子设备。
  自行车也不去租了,风羿走出酒店。
  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
  这时候,吃完晚饭的人们都陆续出来了,朝各个活动会场涌过去。
  风羿将拉链拉到最上方,下巴挡住一部分,戴上兜帽,很快没入人群之中。
  等走到街头岔口,风羿转道通往城郊的路,朝城外慢跑。
  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,风羿的速度也逐渐加快。
  当最后一盏路灯消失在身后,属于人类的气息已经很少。即便是旅游高峰期,这里白天游客都不多,更何况是晚上。
  没有灯光,云层将月亮完全遮挡。
  风羿不需要照明,在夜间视力无阻,缩窄的瞳孔清晰捕捉着前方道路的画面。
  覃山峡谷有多处入口,风羿选择的是人最少的那处。
  道路两侧是高高的石壁,裸露的岩石并没有多少植被覆盖,显得单调又冷漠。
  远处,有屋宅倚壁而建,有寺庙也有道观。可能是因为偏僻也没有多少名气,平时过去的人也不多。这可能是这里仅有的几处灯光。
  内凹的崖壁上,数十米高的佛像浮雕静静注视着一切。
  存在数千年的壁画,经过风雨侵蚀,部分风化损毁,但能依稀瞥见曾经的辉煌。
  这里没有茂密的山林,没有多彩的花卉,放眼望去,多是山石。
  再往前,就真的一点灯光都没有了。
  不知是否因为位置太过隐秘,没有多少人类往来活动,部分路段地面有些开裂。
  空中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月光,准确地避过一个个地面裂缝和石子。
  仿佛有一股力量的拉扯,风羿感觉到,身体里潜伏起来的那些能量粒子,随着这股力量的拉扯,开始蠢蠢欲动。
  本能在催促。
  风羿的速度继续加快。
  沿着蜿蜒的峡谷窄道,前往峡谷深处。
  不知道跑了多久,风羿停在一个不算特别大,但也比游泳馆泳池要大得多的水池边。
  静静地看着这个水池,风羿深呼吸,跳入水中。
  并没有受到太多限制,较低的水温也没有给他造成负担,相反,他有一种自在灵活的感觉。
  罗盘的指引之下,风羿仿佛化作游鱼,找到了水池下方的岩洞通道。
  “还真有水下通道!”
  风羿心中惊讶。
  水下的岩洞像一个复杂的网脉,完全黑暗的水下岩洞环境里,所有的感官仿佛高速运转的机器,协作之下,风羿已经在脑海中生成了一张脉络图。
  风羿在水中潜行。
  罗盘在为他指引方向
  错综复杂的水下洞穴,如奇异的迷宫一般,像是要困住所有闯入这里的人。
  沉默的水下岩洞,不知埋葬过许多骸骨,这些可能是试图探秘的冒险者,也可能是抱着其他目的的闯入者。
  有洞穴潜水探险家说过,水下世界是这个星球上最神秘、最令人兴奋、最引人入胜的地方,同时也是黑暗、封闭、极其危险的地方。
  但这些困扰并没有在风羿身上出现,自带的罗盘总能指引他找到的正确的那条通道。
  往前。
  水体被撕裂的声音,打破水下世界的寂静。
  风羿仿佛一支利箭在水下快速穿行。
  窄缩的瞳孔,渐渐变亮,发出金色的光,然后引燃虹膜上那些放射状的纤维。
  不知在水下潜行多久,风羿绕过水下复杂的网脉,顺着一条岩洞通道往前,直至冲出水面。
  喘了喘气,风羿看看四周。
  全是岩石。
  完全黑暗的岩洞里,有许多隐蔽的风孔藏于各处,能吸到新鲜的空气。
  这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年,但风羿隐隐约约感觉,这处岩洞并非天然形成。
  “就是这里了!”
  风羿深呼吸,遵循本能,以直立放松的姿态,再次沉入水中。
  不需要刻意去控制,身体自然地悬浮于水面之下。
  真到此刻,一直紧张的心情,神奇地平静下来。
  没有焦虑,也没有什么危险感。像是饿就吃,渴了就喝,那样寻常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一辆低调的多用途汽车停在峡谷入口处。
  车内,后座上。
  老人每一根头发丝都梳理得伏贴,衣领翻折的角度都透着严谨。
  在他座位前,摆放着数个电子屏幕,其上不同语言显示着各方媒体报道的天气以及天体信息。
  月亮周围每时每刻都发生着肉眼无法看到的变化。大部分时候,月球暴露于太阳喷射的高能粒子流,也就是“太阳风”之中。
  但是在满月阶段,月球会进入地球磁层的保护之下。
  老人对照着一本旧笔记,在另一本较新的笔记本上落笔,神情严肃,认真地写下:
  【满月已出】
  【未发现行星际激波,太阳风稳定,未出现大幅度偏转】
  【磁层未偏转】
  【满月时刻受地球磁层保护,磁层环境稳定】
  【总结:孵化外条件温和】
  “天时地利,运气真好。”老人低语。
  看了看时间。晚上十一点了。
  又看向笔记本上记录的月球近地时刻——
  记录下重要的时间,老人掏出一块像是怀表的物件,表盖打开,里面有一个指针。
  此时指针随着他开盖的动作,微微晃动,然后指向一个方位。
  他能找到风羿的位置,也是靠的这块怀表。
  前方驾驶座上,一名身着黑衣的壮实青年忍了忍,还是说道:“叔,我抽支烟。”
  老人并未抬头,只握笔的手稍稍往车窗外挥了挥。
  驾驶座上的青年轻手轻脚的下车,关上车门,黑夜之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,在车内还维持得很好的面部表情,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。
  烟盒拿出来,倒出一支烟叼在嘴里,并未点燃。
  望着黑暗之下峡谷的小道,半晌,又将烟放回兜里,转身快步来到车尾。
  有个黑影蹲在车后面,不停往嘴里塞着东西。
  青年走过去踢了一脚:
  “还吃!”
  蹲地上的人嗷一声跳起来,委屈地道:
  “我紧张啊!我一紧张就要吃东西!没东西吃我就得啃手指头,但是我的手指头这么宝贵,不能啃啊!那我就只能吃零食了。”
  “出息!”
  “我就这点出息!我就是紧张!说得好像你不紧张似的!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青年张了张嘴,又从兜里把烟摸出来叼上,正准备再给对方一脚,耳朵一动听到峡谷小道上传来的动静,也顾不上训人了,快速往前迎过去。
  往嘴里塞零食的人,也伸长脖子望过去,口齿不清地道:“老二和老四回来了?”
  前方,两人各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从峡谷里面出来,戴着夜视镜,车上并未装灯。
  车窗打开,坐在车窗旁的老人看向窗外。
  “回来了。”
  骑着电动车的两人下车走过来,走前面的那人,还没靠近就语气激动地说道:
  “叔!峡谷里开始起雾了!按您说的,我们一发现起雾就迅速撤回!”
  “嗯。”老人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声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
  那人继续说,“路都探好了,电子探测器绘制的峡谷里面的道路信息我发给您。确实不太好走,起雾得开慢点。咱现在过去?”
  “不急。”老人说道。
  “我急啊!我都连着几晚没睡好了……叔,万一,他失败……”
  靠近驾驶座站在的青年听到这话,打断道:“会不会说话?边儿蹲着去!”
  前面说话那人拍了下自己的嘴,呸呸两声,“绝对成功!”
  老人沉默半晌,才道:“失败……那就只能等下一个了。”
  这话在四人耳朵里自动转换成:
  “如果他失败,你们就只能失业了!”
  ……
  纪城城区各个节日活动会场,随着时间过去,渐渐由热闹变得冷清。但是灯光之下,依然存留喜庆的余温。
  一直等到快零点的时候,各个会场开始收尾清理。
  其实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就有不少摊贩收摊回去了,零点是最后的关场时间,各处临时位点的摊贩以及活动会场的商铺,也开始做最后的清理。
  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  “还行!备的货都卖完了!”
  “我也是,太忙了!我这老腰哎!”
  正在收拾店铺的老板嘴上抱怨的,但脸上的笑可止不住。今晚上赚的这些,到年底之前就算一点生意没有,照样不愁吃喝。
  这也是他们支持政府办这种活动的原因,并主动维持这种活动热度,该遵守的也会尽量遵守。以前不讲究的摊贩,现在也打理得干干净净,这样能吸引更多的游客过来。
  “忙得都没看晚会!”
  “谁不是呢!我还想着今晚上看一下外省直播赏月,听说今年月圆就在十五,不用等十六圆了。可惜哎,咱们这儿今晚云太厚,月亮都被挡住了。”
  “这柱子上的灯笼拆不拆?这些灯笼装上去的时候固定太死,不太好拆,拆起来得花不少时间。”
  “没通知要拆。”
  沿街的一排柱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红灯笼,灯笼上有各种节日相关的画饰,为的是增添喜庆氛围。收拾会场的人正商量着要不要把这边的灯笼给拆下来。
  突然一阵猛烈的风吹过,风里带着些水气,吹得人凉飕飕的。
  没来得及清扫的地面,尘土被卷起,湿润的水气里,带着些许泥腥味。
  “总感觉阴风阵阵,瞧着要下雨。”一人说道。
  “天气预报没报啊……刚刷新了,待会儿有雨,早上看的时候还没有!”
  “咱们得快点!”
  “那灯笼就不拆了?”
  “不拆了!赶紧收拾一下回去喽!”
  “唉,我还想着收场之后找个小摊,来几串烤肉,开瓶啤酒。”
  另外几人一听,“也行啊,那咱们待会儿清理完之后……”
  几人正说着,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吹过,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  风里带来的水气比刚才更重。
  街边一串串红灯笼被风推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  待平静下来,气温似乎又有降低,空气湿度的改变导致呼吸不那么舒畅了。
  “清理完之后还是赶紧回去吧!风势有点猛!”
  其他人也觉得如此,这种天气就不要想着夜摊上撸串吃烤肉了,夜摊估计全都关门。
  “一场秋雨一场寒,要降温了吧?”
  “有短信!气象监测系统发出的降雨预警了!快快快检查一下,窗户!电源!还有什么没收拾好的!速度!收拾好了赶紧撤!!”
  ……
  峡谷入口。
  雾气已经从谷内蔓延到这里。
  车辆很快被水雾吞没。站在雾里的人,感受着水雾中带来的凉意。
  “这里也已经起雾了,现在怎么办?继续等?”一人说道。
  “这么大的雾,竟然还有这么猛烈的风……咦?下雨了!”另一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。
  风卷着雾气,从峡谷深处吹来。经过身边时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森冷。
  他们戴着夜视镜,能看到峡谷的变化。风势越来越猛,砂石迎面而来,打在脸上生疼,再加上有降雨趋势,原本站在车外的几人也不得不躲进车里。
  砂石吹打在车窗上的动静,听得人心焦。几人摘下夜视镜,想说什么,又担心打扰老人,于是掏出手机在他们的四人小群里开始聊起来。
  驾驶和副驾驶座上各坐着一人,第三排车座上也坐着两人。
  第二排两个多功能座,一个坐着老人,另一个座位空着。
  老人注意力从笔记本上挪开,搁下笔。
  看了看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,每一个屏幕都设置的同一个时区,显示着同样的时间。
  【0:21】
  月球要到达近地点了。
  老人想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,又搁下笔,闭眼靠在椅座上。
  月球引力会加大,只不过对人们而言,这种影响微乎其微,可能连肩膀上的一只蚊子、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而且整个身体受力,受力的方向也一直在变,感受不到什么特殊影响。
  但是,对风羿来说,就不同了。
  提笔,笔尖落在纸上好一会儿,老人才继续写道:
  【月球到达近地点,外环境稳定】
  看着安装在车外的夜视摄像头拍摄的画面,又翻了翻设置在峡谷附近各个城镇的摄像头拍摄的实时画面,继续写:
  【风力强劲,雾气范围大】
  老人笔下写着这些,心道:初步判断,发育良好。
  但是,生命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转折。
  即便天时地利,即便进化发育良好,但是……
  风羿那小子,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  水土不服怎么办?
  没吃饱“孵化”到中途没力气了怎么办?
  吃坏肚子了影响状态怎么办?
  老人再次搁笔,闭眼靠在车座上。看上去一派镇定,其实心里慌得一批。
  ——
  城市里。
  夜色之下,蒙蒙细雨终于降落。
  水雾入侵之下的城市,灯光渐渐模糊,潮湿的地面映着摇摆的光晕。
  清理完会场的人,披上雨衣或遮挡物,匆忙从会场离开,消失在朦胧的街头。
  又是一阵猛烈的风,在街头飞蹿。风力推助之下,细雨如针,刺在各种器物上,发出不同的声音,叠合在一起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巨兽的低语。
  强风很快又消失,雨声变得柔和,雾气再度变得浓厚。
  ——
  岩洞内。
  风羿悬浮于水中。
  情绪慢慢沉淀下来。
  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  能感受到血管里,强大的能量随着血液流往身体各处。
  能看到,双螺旋在静静转动。
  思维仿佛穿过时空。
  洪流之中,文明间断起伏。
  凡所见者,皆为过往;凡过往者,俱为尘埃。
  ……
  体表朝外逸散的能量,发出莹莹的光。
  矿物质像是受到某种力场的牵引,从岩壁剥离,在风羿身周集结,形成一个外壳。
  只是这个外壳下方拉长,像是在包裹一条看不见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