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山医生笑容僵硬。
医师大会。
坐在她身后的,是急诊科的同僚。
而在坐在她对面的,是一排面容严肃的领导。
院长翻了一页手中的材料。
纸张翻页的声音成为会议室里唯一的声响。
材料没几张纸,很快,院长就看完了。
一时间,会议室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院长沉默了很久,最后姗姗开口,“你是说,你昨天晚上旷班是因为……你追出去抢救病人的时候被病人家属绑架了?”
“是这样没错,医院规章制度第三十四条,这算是不可抗力吧?”远山医生指了指贴在会议室墙壁上的规章细则,其中夹在角落里小小一行字上正写着——
“如遇不可抗力导致医生值班期间擅自离岗,未造成严重后果不予重罚。”
“……”院长深吸了口气,口轮匝肌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,但院长不愧是院长,即使面对这种情形也可以表面上和颜悦色,“好……这算是不可抗力,但是你被绑架了为什么不报警?不通知医院?”
“这可不怪我啊……”远山医生仿佛早预料到有此一问,“医院规章第四条,医师在任何情况下不得透露患者个人信息,规章第二十七条,如患者及家属未对医生造成实质性伤害,不得上报不良事件,我一没被打,二没被骂,只不过遭遇了区区绑架,按照医院的规定我是没资格报警的呀。所以我这不是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吗?”
“合情合理!你们定这个狗屁规章制度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?”同事们附和。
“你……”医院领导咬牙切齿。
“再说了,众所周知,行政部和医务部一到五点准时下班,”远山医生打了个响指,“咱们这不是不想打扰领导们的睡眠质量吗?要不然……以后你们两个部门也每天留个人值班?”
“同意!”每个在一线工作的医生都对此表示支持。
而一排领导此时却东看西看,眼神躲闪。
“别转移话题!”院长一拍桌子,“就算你上半夜没办法联系医院,但我们查了监控,下半夜你就被送回医院附近了,为什么不回来上班!”
“哈?”远山医生显然对资本家的无耻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,“我上半夜都被绑架了!下半夜还得回来上班?我受到的心理创伤呢?有没有人管一下?”
“异议!”院长这时像是找回了场子,“你不是拿规章制度说事吗?医院规章第三十二条,值班医生无身体疾病,不可擅自离岗,你下半夜被送回来了,已经没有不可抗力了,精神创伤也不算身体疾病,你这就是旷班!”
“谁说我没有身体疾病?”远山医生一拍桌子, “我被送回来的路上受伤了不行吗?我路上痔疮破了!”
“胡扯!”
“你们怎么证明这不是真的?你们能现场检验吗?”远山医生一副胜券在握的嘴脸,这可是她根据昨晚的经历精心改编的、无懈可击的话术,毕竟这种“伤口”又无法在大庭广众下证明,她说有就有,说没有就没有。
“我们医生天天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,这不是很合理吗?”身后的同事帮腔。
“就是,你们搞行政的天天坐在办公室喝茶,怎么能理解我们平时有多忙?”越来越多的同事附和。
行政部门和一线医生可以说是积怨已久,远山医生此时就是点燃炸药桶的那根引线,此时情绪彻底爆炸,两帮人马吵得那时鸡飞狗跳,人仰马翻。
“远山医生……他们这样吵……真的没问题吗?”一个刚来工作的小护士没见过这场面,看到“罪魁祸首”远山反而闲在一边看热闹,有些忧心的问道。
“呵呵,”远山医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瓜子,“你看到会议桌中间那排绿萝没?”
“怎么了?”小护士本以为那是普通的装饰,远山医生这么一提才注意到。
“会议室本来是没有那玩意的,只是因为医务部经常和其他科室吵架,觉得每次喷一桌子唾沫星子不太美观,才放了一排绿萝接着——你看,这绿萝叶子是不是锃亮?”
“……”小护士有些无语,“那远山医生,你是真的……痔疮破了?”
“不是!不是!我正常的很,显然是用来骗这些老登的借口!”远山医生跳脚。
“没事的远山医生,”护士的眼神略带怜悯,“要尽早去治啊。”
一时间,远山医生也感受到了昨天晚上被丢下车前,脸色铁青的降谷警官的心情。
“不过说起来,真的没问题吗?昨天旷班的事?”护士看向战场中央,主任吵得假发都掉了下来,可见战况之激烈。
远山医生面色也变得有些严肃:“这真不好说,希望主任给力一点,这架要是吵输了,可真就不好办了……”
毕竟这可是事关她的小命啊……
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
如果不把绑架这件事说出来,无论如何旷班都是要被开除的。
毕竟……她可是急诊科医生,她的存在就是患者生的希望,擅自离岗对于医生是很严重的问题。她又不能报警,又不能把组织和盘托出,这个说辞,已经是她掉了不少头发后想出的最好解决方案了。
远山医生看似轻松,实则比谁都忧心。
尤其是现在看来,主任似乎略占下风。
【老天爷,我愿意用主任剩下的半头秀发交换,快点冒出来个人改变战局!】
“彭——”
会议室的大门像是听见了远山医生的祷告一样被猛地推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响动吸引,集中到了门口。
一个高大伟岸的影子从光中走出来。
来者何人?
组织的杀手?医院的院长?
远山医生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。
直到那剪影说出——
“打扰了各位领导,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察。”
“伊达航。”
-
伊达警官咽下了一个哈欠。
被一群愤怒的医生盯着本身是一件颇有压力的事情,但奈何这群医生开会开的太早了,被请来当救兵的伊达警官半个小时前才刚从床上爬起来,此时实在是困得要命。
“喂,”伊达站在众人的目光中,用极小的声音对着耳机那头说,“接下来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你就说……你是来帮远山医生作证的,剩下的顺着那个医生胡诌就行。”耳机那头,传来降谷警官的声音。
没错,好心的降谷警官不计前嫌,为了不看着远山医生死在医院,连夜拉来了现在正在警视厅工作的伊达警官帮忙背书。
毕竟这是最好的选择了,公安警察插手,动静太大;普通辅警干预,又不够权威,无论怎么看,在搜查一课工作的、还完全可以信任的伊达警官都是最好的选择了。
不过现在唯一在计划外的……降谷警官有点担心,就是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医生了。
那家伙虽然思维跳跃,但好歹不笨,谁是帮她的应该还是能分清的。降谷警官自我安慰。
“我是来帮远山医生作证的。”那边伊达已经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。
“你不是没报警吗?”院领导锐利地眼神几乎快把远山医生钉死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远山医生一秒就明白这是降谷警官请来的救兵,可惜这证据来的不是时候,不过远山医生是何等能人,编胡话对她来说手到擒来,“这位伊达警官是——是路过的好心民警,我被绑架我的患者放出来以后,就是他送我回来的。”
“哦?送你回来?”院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意,“那可以请这位警官阐述一下,你在回来的路上,是怎么……‘身受重伤’的吗?”
身受重伤?伊达打量了一眼远山医生。
这医生活蹦乱跳,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啊?
耳机那头的降谷警官也有些莫名其妙:“身受重伤?估计是她随便编的,你夸大点,让人觉得确实是受了不能工作的伤就行。”
伊达警官皱着眉,点了点头:“我们回来的时候,不小心撞了车,远山医生好像是磕到座位了。然后血就瞬间涌出来了,远山医生伤得很重,血都把后排座位浸湿了。就这样远山医生还想回来工作,是我劝她身体要紧,她才先回家了,我记得她走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,是伤到腿了吗?现在怎么样了?血止住了吗?”伊达警官颇具人文关怀的为自己胡编的故事结尾。
耳机那头的降谷警官扶住额头。
班长真是正直惯了,编谎话加细节确实有助于让人信服,但万一和远山一开始编的对不上就不好了。万一远山医生说自己伤到了手,结果班长又说她“一瘸一拐”,不就一眼被人看出来了吗?
现在只能期望他们的谎话不谋而合了。
但出乎意料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同情看向了远山医生。
“咳咳……”院领导不自然的咳嗽两声,“那个……对不起啊,远山,误会你了,你辛苦了。”
“没想到这么严重啊,远山,”主任那锃光瓦亮的头顶反射着远山医生苍白的脸色,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给你介绍普外科的主任。”
“远山医生……节哀。”急诊科的同事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既然都有警察给你证明了,没事,远山医生,我们都理解的,”最后,院长微笑着走过来,似乎十分钟前疾言厉色想要开除远山的不是他一样,拍了拍远山的肩膀,然后留下了今天整场会议最有哲理的一句话——
“有痔者,事竟成。”
所谓天道好轮回。
远山医生轻轻地破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