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云临,自从中秋那日回来之后,一直不曾再动身出发前往长安,最多的猜测无非是恐怕圣人要授官给他。
从前在长安,云临虽负责处置一应事物,身份也不过是李唐宗室,对于已经改朝换代的大周似乎并不认同,可如今李鹤已受封太子,这虽让他看见了希望,他也不会小看自己的这位祖母。
果然,中秋一过便至重阳,今年难得圣人有兴致,虽不能登高,却也预备在御花园设宴,于是宫人们连夜搬来秋菊,其中不乏名贵品种,只为圣人金口玉言一句想要办赏菊宴。
赏菊宴还未开始时,云皎未曾想到云临竟也会来,她本与云绮、持盈坐在一处,见云临今日着一身青色直缀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了。她便凑到云皎旁边耳语几句,片刻后见云绮点了头,方才朝云临走去。
“大兄怎么也来了?”云皎知道,云临喜静,素日不喜欢热闹场面,府中家宴还好,外出宴饮他从前一概是能推则推,更遑论起来参加圣人的宴会。
云临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顶,“今日圣人设宴,岂有不来的道理。”
云皎便知道,他不是为了赴宴而来,只是心中不免隐隐担忧,只得道:“那大兄可别太贪饮了菊花酒。”
云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分寸,于是二人不再说话,各自入了席。
李持盈自然也看见云临前来,她知道,这也算一种妥协,宣城公主将她留在此处,只是因为她是宣城公主唯一的女儿,而太子则需要更有分量一些的人质。
没错,李持盈觉得,这和人质也没什么区别了,不过也不一定,李云临是一定会比她自由些的,说不准圣人会授他什么官职,也不一定就不能离开神都了。
想到此处,她饮了一盏菊花酒,酒不算烈,只是她素来身体不好,一盏酒入喉也有了几分薄醉。
至于云皎,因为云临的出现,她亦是兴致缺缺,有些神思不属。还是云绮发现持盈面色不大对劲,让宫人送来醒酒石让她含在口中。
至于圣人,她仿佛极有兴致般,饮菊花酒不说,又吃了几块狮蛮糕,只是云皎瞧出来易清容不在她身侧,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。
果然重阳宴后,云临依旧未曾回长安,甚至传来圣人下召授云临给事中官职的消息。
*
易府,易清容看着杯中的菊花酒,其中漂浮着菊花瓣,此酒制法倒也有几分清雅。
想到此处,他将杯中酒饮尽了,淡淡的,似乎有一股秋菊的味道萦绕在唇舌之间。
圣人未曾再让他主持这次重阳的宴会,负责报信的宫人只说圣人体恤他连日来的辛劳,这次宴会便不必由他筹办了。
这名为体恤,或许是一个警告,他的那些谋算或多或少都已被圣人看穿,他到底是依附着她的,只是接触权力太久,他便以为自己手中也握着权力了。
“易府监。”一旁的周通唤着出神的他,周通的名声着实不算太好,一切皆因他使的是酷吏手段,他就是圣人手中的一把刀。
而易清容也被人们私底下称作佞臣,总之两个人的关系就如这般面上维系着不冷不热,不过最近周通发现易清容似乎有意向他示好,他是知道的,自己与他一样都是依附着圣人赖以生存。
易清容醒过神,面上露出惯常有的笑来:“周侍郎。”示意自己在听他说话。
周通则与他侃侃而谈,“府监没去重九那日的宴会?真是可惜啊。”
易清容唇边笑意凝固一瞬,不过片刻后他方才道:“不过是之前偶感风寒罢了,圣人体恤便让某不用再前去。”
“原来如此,不过府监也未曾看见高阳郡王罢,那日之后圣人下旨授高阳郡王给事中一职。”只听周通道,高阳郡王是李鹤受封太子后,圣人为临云拟的封号。
易清容面上再维持不住,“圣人这是想要重用高阳郡王了?”心中不免惴惴不安,高阳郡王素来看不上自己行事,如今又得了圣人青眼,自己与六郎日后日子不会好过。
周通摇了摇头,“你我如何胆敢揣测圣意,不过高阳郡王素日便看不上咱们这些人,恐怕日后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不会好过了。”心中所想被周通一语道破,易清容既惊且怒,惊的是云临竟愿意讨好圣人,怒的却是恐怕因为底下人揣测自己此番失了圣心,也不肯替自己打探这等重要的消息。
见周通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,易清容忍不住道:“此处毕竟是圣人治下,出点什么事情如何担待得起?”言下之意需寻个机会等李云临离了神都再动手。
周通点了点头,“府监说得是,某还有事要与来上官商议,先告辞了。”
周通一路出了易府上了马车,回到刑部,却见来其远坐在案前,似乎在等他回来禀报。
于是他略微一拱手,“上官,某已将消息递给了易府监。”
来其远抚了抚胡须,“高阳郡王不过一黄口小儿,此事定要谋算成功一击即中才好。”
来其远也怕,日后李鹤登基若是李云临进言,恐怕他们这些人一个人也保不住,要知道他谁的面子也不给。
周通无声笑了笑,“原本此事只有五成把握,如今易府监肯加入,此事便是十拿九稳了。
“但愿罢。”来其远心中其实也没底,周通这些本事其实也是同他学来,他还曾编纂过《罗织经》,细细论起来,他才是圣人最锋利的那把刀,可饶是如此他也知道,圣人不在第一个会被问罪便是自己。
不过二人还未曾等到李云临离开神都,便发生了一件大事,起因倒也简单,这些年圣人虽为登基做了许多准备,大肆宣扬《大云经》不说,又接连处置许多人,却依旧挡不住那些心向李唐之人。
许如是便是其中之一,此人胆大妄为,甚至写了一篇讨武檄文①,其中内容自然直指圣人,什么地实寒微,狐媚偏能惑主,就连从前的那些事情也被提起,无异于是在打圣人的脸。
这篇文章自然也送到了圣人眼前,不过圣人倒并未震怒,甚至十分欣赏此人,只叹此人不肯为自己所用。
易清容自然也看见了这篇檄文的内容,许如是胆大妄为,不足为奇,只是这篇檄文对圣人的名声实在是不好,圣人面上虽不介意,估计也不想看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毁于一旦。
想到此处,易清容眸中微暗,打算处置了许如是,否则此人恐怕会写下更多攻讦圣人的文章。
*
李云临去许府一趟,如今许府门庭冷落,也只有他愿意登门。
许家的奴仆皆已被遣散,是以他径自去寻许如是。
许如是见是他来了,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拱手道:“李兄。”
李云临便道:“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,若是圣人看见你那篇檄文一怒之下,恐怕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许如是尴尬的摸了摸鼻尖,“李兄,你身为宗室应当更清楚这些年死了多少人,圣人如此行事还不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可她本就得位不正。”
李云临在心中无声叹气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依他看,许如是实在是太急切了些,他如今冒头,圣人不介意,可她手底下的刀也能不介意么?
“是我冲动了。”许如是带着歉意道,“日后李兄还是不要再来此处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李云临摇了摇头,“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。”他望向庭中,许是没有人打理,庭中草木十分葳蕤,如此肆意生长倒也随了许如是不羁的性子。
“近日不要再出门。”李云临嘱咐道,许如是这性子他恐怕派再多的人跟着也无用,索性让他不要出门,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:“我会派暗卫暗中保护你的安危。”要知道,那群人是真能做出买凶杀人这些事,就算不杀了许如是,也多的是办法折磨人。
许如是点点头,又亲自将他送出了许府,他与云临是在茶肆相识,二人初时不过是志趣相投并不因为身份结交,后面知晓云临真实身份,许如是对他愈发推心置腹,皆因他心中只认定李唐江山。
“李兄保重。”许如是拱手道,云临自然应下,又忍不住重复,“切记,不要出府。”如此方才离开。
至于云临,离开许府后,方才回到太子府邸。今岁神都还未曾入冬落雪,可滁州已落了一场大雪,甚至泛滥成灾,被冻死的人不计其数。
圣人接到此事上的折子自然也是十分愤怒,毕竟天灾或许又会成为攻讦她的理由。
而如今滁州的太守府仓中并无余粮,需要有人前去救灾,云临便主动上书圣人自己愿意前去赈灾,朝臣们也十分高兴,毕竟此事就是一个烫手山芋,如今能轻易甩脱这事自然求之不得。
云临则命人在府上收拾了一番,临走前也只是见了太子与柳氏一面,连两个妹妹都来不及告知,他很快便离了神都,星夜快马前往豫州。
云皎与云绮知道这消息时已是三日后,原以为云临已抵达滁州,却没想到,接到的不止是云临抵达滁州的消息。